冰塊臉看上去心情糟糕透頂。他肅著臉,用似是想把神社拆掉的氣勢以腳踩的方式脫掉鞋子,踏進和室。
鑑於氣勢實在太過嚇人,我們只能保持沉默,看冰塊臉將紅色瘋子送進我睡過的和室裡面讓他躺平──腹語男很快上前幫忙冰塊臉把人一起小心放下,順帶將圖筒穩妥擺好,巨乳店長則是仔細地檢查紅色瘋子的狀況。
粗略地掃過一眼,失去意識的他除了有些狼狽,看起來沒有外傷……大概是被冰塊臉治好了吧。
「不愧是冷冽,治療很完美,沒有大礙。辛苦了,等我們一下。」交代冰塊臉好好待著、店長朝我微笑點頭示意不用擔心,才跟著腹語男一起離開和室。
聽從屋主吩咐的冰塊臉逕自盤腿抱胸,全身清楚傳達出「暫時不要跟我講話」的訊息──到底發生什麼才會讓冰塊臉心情如此惡劣,也只能夠等他稍微平復後再詢問……雖然我覺得多少可以猜到。
過沒多久,腹語男兩手分別端一個放滿杯子蛋糕的托盤進來,跟在他身後的巨乳店長則是兩手提著桶裝茶和五個空杯──見到點心的冰塊臉也不客氣地動手,隨手就抓兩個杯子蛋糕塞進嘴裡,順便接過店長裝好的熱茶。
等把杯子蛋糕吞下肚、一口乾了那杯茶後,冰塊臉才用力嘆一口氣。
「像平常一樣受罰就算了,都被罰完了還想當主公面切腹謝罪,差點阻止不及,沒辦法只好把他打昏。」
逕自再添一杯新茶,冰塊臉也不怕燙,乾杯似的一飲而盡。
「匯報完後,協會長主公只問一句『我教過你入侵神明結界的方法吧』而已,西刃就跪下認錯甘願被罰了。真是,他直接把這次的事情全部歸罪在自己身上,責任心再強也不該到這種地步吧?就算他體質比較特殊、是唯一有機會成功入侵結界的人好了,又不代表責任都在他身上──」一面用老頭碎碎念的語氣抱怨,一面灌酒似再度乾掉第三杯茶的冰塊臉嘆出第二次更重的氣。「我真搞不懂,西刃這陣子到底是受到什麼刺激……」
「是因為我吧。」這點我還是明白的。
不管是向協會長下跪還是歸罪自己,紅色瘋子的反應如此強烈,毫無疑問是因為任務對象是我。對他而言,我既是他的仇人、又是恩人的兒子,在這種矛盾的雙重身分下,任務難度本來就高……加上就我所知,他現在還在秘密觀察期間,我也沒有作惡到必須要就地正法,以他的立場,無法對我做出任何制裁、也無法遵照命令保護好我、讓我有機會跑來找小雨神單挑,高機率是這次自殘法比過往都兇狠的原因。
被我截斷話語的冰塊臉看了過來,眸裡含著不願落下的責難。他略微抿唇凝視我好一陣才悠悠開口:「少主為什麼這樣說?」
跟紅色瘋子一樣,現任四方位使都知道我的前世,以及協會長跟我真正的關係。冰塊臉拼命忍耐不要遷怒的情緒,也是身為原因的我應該面對的。
「說來話長……」我煩惱的事、想要嘗試的事,果然還是先坦白一些比較好吧?說不定有機會找出一點解決方式。「總之,雖然不是蓄意的……我看見他的過去了。」
沒有人應聲。熟悉紅色瘋子的幾位同事,都在等待我講完。
是啊,他們都是退妖師,不可能對紅色瘋子是半妖的事毫不知情。冰塊臉必須用體質特殊的保守說詞來形容,就是在顧慮他們認為不知道這件事的我。
只是……他們就算知道紅色瘋子是半妖、也不代表他們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雖然這很過分、雖然是擅自揭露他人隱私,但這個因果的結妥妥在我身上。看過那些過去發生的事後,我無法假裝這一切跟我無關。
妖化並非那麼容易。我所看見的事實告訴我,如果不是抱持相當程度的怨恨、憤怒和悲傷痛苦、並且對此有強烈執念的話,是無法輕易妖化的。
除此之外,妖化相當於宣告放棄為人,捨棄所有人性與理智、以仇恨與怨念為動力產生異變,等同親手殺死自己。因此妖化之後,通常會連自己是誰都不明白,只懂得破壞、復仇、奪取生命──
而我就是讓紅色瘋子變成半妖的原因。
沒有什麼好丟臉或隱瞞的。我必須坦承、並且為此負起責任。
「那是皇刃還是人類時……大概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一面思考著措詞,我一面敘述起前世的我和紅色瘋子相遇的過程。捏緊拳頭又鬆開、然後再捏緊,不斷重複這個動作,我向四方位使們坦承了前世的我是如何惡劣地殺掉他的雙親、又是怎麼樣對待紅色瘋子、把他逼上妖化之路──不只如此,連同他成為半妖、流浪行經夜徒時被協會長收留、重新開始學習各種退妖術的事,我也以最低限度的用詞告訴了他們。
「他就這樣被派來保護、還有暗中觀察我──如果認可這樣的我就保護,很惡劣就殺掉。」用這句話替紅色瘋子的過去結尾,那張依然熟睡的臉龐反覆提醒著我必須面對。
「如果在見面那一天他就動手殺掉我的話,他說不定已經解脫了。」
當時刀尖已經抵在我的喉頭,明明只要稍微使力,就不需要踏上這種長滿荊棘的道路了啊。
面對這番吐實,除了還在沈睡的紅色瘋子以外,另外三人看上去都比我想像的鎮定。是因為遇過比這更驚人的事情、還是因為已經習慣處變不驚地面對各種狀況?只見冰塊臉、腹語男和巨乳店長三人互相交換過眼神,巨乳店長點了頭。我猜那是巨乳店長想先發言的信號。
「確實,我們幾個都知道阿信身上有什麼樣的力量、也能理解為什麼皇刃會這麼做。」率先開口的果然是巨乳店長。她的語調輕柔卻散發著嚴肅不可撼動的氛圍──即使已經退役,仍能感受到與四方位使的會談是何等有份量。
「從我認識他開始到退役,我知道的皇刃一直都能為了協會長連命都不要,直到現在也沒變──他非常重視這份恩情,現在應該也是因為想向協會長報恩而試著放下復仇。」冷靜分析的巨乳店長伸手拿了個草莓味的杯子蛋糕,咬下一口細細咀嚼。
「嗯。皇刃習慣用自殘,當成是對任務失敗的交代……他一直覺得沒有其他更能展示誠意的方法。」縮著身體用白色兔偶附和店長,腹語男垂下頭。
「明明沒人這樣要求,也不知道是怎麼養成這種習慣的。」語調平穩非常多的冰塊臉再次添起茶。「不過,西刃與少主初次見面那天──他是真的差點失手。」
拋出這句震撼彈,冰塊臉輕啜一口,滿足地吁了口氣。
「西刃跟我說過,如果不是因為少主的眼睛跟協會長主公很像才拉回理智,或許連任務都開始不了──他其實很後悔當初的事。現在用盡一切方法保護少主,除了對協會長主公報恩外,大概也是為了消除那時的罪惡感吧。」冰塊臉盯著我聳了下肩膀,一副「我也拿他沒轍」的模樣。
連退役的四方位使包含在內,他們其實什麼都知道,只是配合紅色瘋子的任務,共同用沈默在保護我──而這條界線就在剛才被我自己打破了。
但多虧他們的分析跟誠實以待,我總算比之前更理解紅色瘋子的立場。
當時的我能夠活下來,不是紅色瘋子想要觀察,只是因為我的長相讓他跟協會長重疊。
而且他已經將那套不健康的模式形成惡性循環。若不讓紅色瘋子依照這種過度責任的彌補型思路、繼續執行保護與觀察我的任務,今天這種過度反應似的事情肯定還會再次發生。
「你們認識他比我久。」身為唯一的變因,我真正該做的事一直都是這個。「依照你們的觀點,我不要輕舉妄動、讓他繼續執行保護我的命令,是目前最理想、也最不會讓冰塊臉這麼火大的狀況嗎?」朝三人問出我最在意的一點,也就是確認今後該採取什麼樣的相處方式、怎麼面對他比較好後,腹語男舉起白兔布偶,代替正在倒茶的冰塊臉、以及在咀嚼第二個香草杯子蛋糕的巨乳店長回答我。
「嗯……或許不是最佳解,但兔兔覺得,暫時這樣可能比較好。」腹語男的語調溫柔,配合白色兔子點頭的動作,還真有種兔偶是活物的錯覺。
果然──就算我不想被保護,現階段為了不讓紅色瘋子採取更嚴重的自殘手段,只能先靜觀其變。
「總之,我大概明白少主單刀赴會小雨神的理由了。不過之後要是繼續這樣,進而促使西刃產生更激烈的念頭,少主也會苦惱的吧。」冰塊臉放下茶杯、舔去流到手指上的茶汁後,看向另外兩位同是四方位使的夥伴。
「這裡還是由我們保密,如何?」看著冰塊臉用眼神示意腹語男和巨乳店長、他們兩人同時點頭答應後,穩當的安全感讓心情踏實不少。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路,多了幾個知情的同伴。
還來不及道謝,紅色瘋子發出細小模糊的呻吟聲,然後坐起來。
「冷冽你居然偷襲──」一面咕噥一面找尋冰塊臉的紅色瘋子,視線才移到我身上便立刻停滯。「阿、信……」
紅色瘋子抿唇皺起眉頭,過沒兩秒便翻身站起就要落跑──早察覺到的冰塊臉馬上抓住他的後衣領,拎小雞似抓著紅色瘋子讓他跑也跑不了。
不理會紅色瘋子發出的咿呀怪叫聲,冰塊臉露出富有壓迫感的笑容。
「想跑哪去?」不友善的微笑就跟他在微笑女僕咖啡廳刁難小紗一樣邪惡。
「放手──」
「不、行。我一放手你一定會跑掉,到時就麻煩了。」
我完全同意冰塊臉的話。不過現在這種紅色瘋子在半空中掙扎、你這樣抓著人的場景,根本是不良在欺負弱小,感覺超沒水準。
說起來,理解紅色瘋子的立場後,這傢伙會想逃跑真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橫豎都是因我而起,那就讓我來解決吧。
做了一個深呼吸好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告訴自己,不能因為自己不想讓紅色瘋子繼續保護我,就對他這種愚忠似的行為發怒。
「欸,皇刃。」聽見我的叫喚,他的動作明顯頓了一拍。「給我一個你逃跑的理由。」
我有義務讓他明白這次的事件不是他的問題,而是擅自行動、只想著自己的事情的我的責任。
「呃、那個、因為……」提問令紅色瘋子停下掙扎,冰塊臉也很有默契地鬆手,讓他如願轉身面對我。低著頭的紅色瘋子視線落在地板上。
「我……派不上用場。不但辦事不力、做不好保護你的工作,沒能盯好你讓你單獨闖過來、還差點就被魔化後的小雨神……」
果然不管聽幾次,這種自殘藉口都讓人超火大的──明明問題都不在你不是嗎!
「你是白痴嗎!」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心情,聽你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自責就又被挑起──就討厭過度自責這點!超級討厭!
才經過那些談話就被一掌拍翻的感受,讓人實在無法繼續保持平靜──意識到時已經朝紅色瘋子的腦袋使出必殺技,腦袋一熱的我揪住他的衣領就往上提。
「所以呢?自認辦事不力就想跑嗎?不是應該考慮下次怎麼把工作做好嗎!你忘記自己為什麼被叫來保護我是不是?不就是因為相信你是四強之一所以辦得到嗎?弄傷自己是想叫誰吃這種交代?就算是想向協會長報恩好了,還沒開始就退縮成這樣,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這是我第二次像這樣對著紅色瘋子大罵說教──但我本來的目的不是要罵他!趕緊逼迫自己放開紅色瘋子,我努力吸氣緩和自己。
只有這樣他一定不懂我想表達什麼,得清楚告訴他才行。
「再說,這次根本不是你的問題,體制什麼的誰管他,少來責任都往自己身上堆這套!」
我確實激動了點,但我也是想好好溝通的──至少大一過完前都是協會長那臭老頭給的祕密觀察期期間,鬧翻了也不好。可這傢伙的個性某方面而言真的讓人很難配合。
紅色瘋子的頭更低了。「對不起……」低聲道歉的語氣相當失落,這是我第一次聽見。
但是不對。這跟我想表達的不一樣。
我得清楚明白地說出「不要自責了」或是「帶我去夜徒,讓我跟協會長那臭老頭幹上一架」之類的話,才能夠讓他明白嗎?可惡,想跟紅色瘋子溝通居然這麼困難!
「你根本沒聽懂。我不是要你道歉──」
為了讓紅色瘋子能夠理解,本想繼續說下去,卻被誰按住肩膀。
回過頭去,只見搭著我的冰塊臉微微皺眉、輕輕搖頭,堅定目光似乎在告訴我不用往下說。明白他的暗示後,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部肌肉放鬆許多。隨後,冰塊臉安靜地指指一直低著頭的紅色瘋子,用唇語說出極好辨認的字句──
哭了。
看懂這兩字的我頓時只覺腦筋一片空白。
是我害的?因為我罵的太過嚴厲才讓紅色瘋子哭的?喂喂喂喂怎麼搞得好像我才是那個霸凌人的大壞蛋了!
「在協會長主公面前,西刃忍得夠久了。」冰塊臉朝我耳語著提示,然後聳了下肩膀。
是啊──如果是在那個臭老頭面前,不要說哭,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吧?不只是紅色瘋子,每個退妖師面對協會長都是戰戰兢兢、一路忍耐忍耐再忍耐過來的……
見到這副景象的巨乳店長瞪圓雙眼,隨即露出狡黠的笑容,拍拍冰塊臉和腹語男的肩,悄聲說起不知內容的話語──然後她走過來拍上我的肩。
「弄哭人家要負起責任好好安慰他喔?」意有所指的看戲語調讓人無法反駁。我只能任巨乳店長笑嘻嘻地低聲道出加油兩字,眼睜睜看她迅速地把腹語男跟冰塊臉一起拉出和室外。
她絕對是故意的!讓我們獨處不是只會讓氣氛更尷尬嗎!紅色瘋子僵硬地縮著身體不肯抬頭,一定是不想讓我看見他的臉,我哪還敢做什麼──要是不小心讓他哭更兇怎麼辦!
過了數十秒,紅色瘋子的輕微吸鼻聲打破寧靜。
該死,要是再不採取行動,紅色瘋子搞不好會以為我在生他的氣,還等著被罵……畢竟我都失控地抓著人家大罵他是白痴了啊。
怎麼做才能夠有效安撫這傢伙……印象裡看見的過去,紅色瘋子頭一次和協會長那傢伙見面時,協會長有直接伸手撫摸那頭紅髮──而且超成功地動搖了他。
雖然參考對象是那個臭老頭讓人不爽,但解決現狀比較重要。暗自做完深呼吸,我伸出右手摸上紅色瘋子的頭頂。
有點粗卻不會割傷手,像麻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是因為妖化,髮質才不像人類嗎?紅色瘋子身上有多少妖化留下的痕跡、彷彿就有多少對我的無聲指責跟抗議……
紅色瘋子凜了一下,他大概沒料到我會伸手吧。
「別誤會,我沒在生你的氣啦。」要我罵人罵多少句都可以,換成安慰人超難。多虧冰塊臉阻止讓我能稍微冷靜,不然真不曉得會怎樣。
紅色瘋子抬手快速揉掉眼淚,伴隨一聲吸鼻,他重新抬起頭來,對著我露出似是受傷又像釋懷的微笑。
「嗯。謝謝。」是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女僕小紗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