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他們要我刪掉一句話

X月9日｜星期二｜陰 我那天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把門鎖反鎖兩次。 不是因為外面真的有人要闖進來，而是因為我突然開始相信「安全」這件事是可以被管理的。你鎖一次不夠，你就鎖第二次。你不是怕門壞，你是怕自己不夠小心。 我坐回床上，筆電一打開，桌面上還是那堆剪輯專案。 剪輯師的生活很單純。 單純到你可以假裝世界很單純。 顧問的訊息很快就來了。 顧問：「素材已上傳。」 顧問：「這支今天要上。」 顧問：「重點是——」 顧問：「刪掉一句話。」 我盯著「刪掉一句話」那五個字，心裡一沉。 刪掉一句話聽起來很小。 小到你可以用「剪輯需求」解釋。 小到你可以說：節奏不順。 小到你可以說：怕被檢舉。 小到你可以說：甲方要求。 但我做剪輯太久了，我知道有些句子不是內容，它是保險。 你刪掉保險，事情就會開始往失控的方向滑。 我回：「哪一句？」 顧問丟來一個時間碼： 「03:17～03:24」 我點開素材。 這次的素材不是旗子，也不是小知。 是大館。 畫面裡的大館坐在直播間，臉色很差，像睡不好。 他一邊喝水一邊講話，語氣比前幾天更尖。 他說： 「我跟你講啦，有些人就是拿錢辦事！」 「你不要跟我說什麼理性！」 「理性是你家在賣的嗎？」 「你們這些人——」 彈幕刷得很快。 「哥說得對」 「抓內鬼」 「不要裝」 「噁心」 我往後拖時間軸，看到顧問標的那段。 大館突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 他說： 「我講這些不是要你們去恨誰。」 「我也不想你們去鬧。」 「我只是希望大家冷靜一點。」 「我不是要煽動。」 「我只是忍不住。」 那一段很短。 短到你一不注意就會忽略。 但我看著那段，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因為這段是人話。 你可以討厭大館的情緒。 你可以覺得他太衝。 但這段話至少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有自覺的人。 像一個知道自己在失控的人。 這段話如果留著，整支影片會有一點點煞車。 觀眾會想一下：「他好像也不是要我們去做壞事。」 顧問要刪掉的，就是這段。 我盯著時間碼，手指停住。 我回顧問：「這段刪掉的原因是？」 顧問秒回： 「會削弱情緒。」 「削弱就不推。」 「不推就沒用。」 沒用。 我看著那兩個字，胸口有點悶。 沒用的意思是： 不能產生留言。 不能引發對立。 不能帶動節奏。 不能讓人站隊。 我打字：「但這段其實能保護他吧？」 顧問：「他不用你保護。」 「你只要做你的工作。」 「你保護他，誰保護你？」 誰保護你。 這句話像一把很細的刀，割得你沒有流血，但你會痛。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想到老顧昨天說的： 「你留證據，不會讓你安全。」 「證據只會讓你更危險。」 他們很懂人性。 他們知道你會想當好人。 所以他們用「你要保護自己」把你推回去。 我把那段話剪掉了。 剪掉的那一刻，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不是在修節奏。 我是在刪掉他的退路。 退路被刪掉，剩下的就是： 「有些人拿錢辦事！」 「抓內鬼！」 「噁心！」 情緒像車子踩到底。 沒有煞車。 沒有停頓。 沒有自覺。 我加上字幕，照顧問的要求。 【拿錢辦事】 【你還要裝睡多久？】 【站出來】 顧問又補一句：「標題要硬。」 我打了三個標題選項： A.【他忍很久了：有些人拿錢辦事】 B.【真相來了：你還要裝睡嗎】 C.【別再裝了：抓內鬼】 顧問選C。 「別再裝了：抓內鬼」 我看著那個標題，覺得背脊發涼。 抓內鬼這三個字像在召喚。 召喚觀眾去找一個敵人。 召喚他們去獵巫。 召喚他們去把世界簡化成「你跟我」和「他們」。 我輸出影片，傳給顧問。 顧問：「OK。」 顧問：「這支晚上六點上。」 顧問：「你不要回留言。」 我回：「嗯。」 晚上六點，影片上線。 我明明知道不該看留言，還是看了。 留言區第一分鐘就炸了。 「抓！」 「揪出來！」 「誰？」 「一定有收錢的！」 「噁心！」 然後有人開始點名。 點名不是根據證據。 點名是根據討厭。 你討厭誰，你就說誰是內鬼。 你看不順眼誰，你就說他拿錢辦事。 這就是刪掉煞車的效果。 大館原本那句「我不是要煽動」，如果留著，至少會讓人有一點點遲疑。 現在沒有了。 他們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狗，聞到味道就追。 我盯著留言，胃開始不舒服。 我看到一個帳號留言： 「我有截圖，他之前說過和平最重要！」 下面有人回： 「和平最重要=投降啦！」 「就是拿錢的啦！」 我心裡一陣發冷。 和平這個詞，昨天還是盾牌。 今天變成罪證。 這就是節奏。 你以為你在討論詞的意思。 其實你在看詞被拿來打人。 晚上七點半，群組裡開始有人丟截圖。 「熱搜上了」 「推送爆」 「留言量超高」 「穩」 顧問在群組裡發： 「今天很好。」 「大家記得收束。」 「不要讓火燒到自己。」 我看到「不要讓火燒到自己」，突然覺得喉嚨乾。 他們知道自己在放火。 而且他們只在乎火不要燒到自己。 我突然想到那句話：群組裡沒有壞人。 現在我知道了。 群組裡沒有壞人。 群組裡只有怕火的人。 晚上九點，顧問私訊我： 「你今天做得很對。」 「刪掉那句話，節奏就起來了。」 「你越來越像核心的人了。」 像核心的人。 這不是稱讚。 這是宣判。 我盯著那句話，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越來越像核心的人， 那我是不是越來越不像我自己？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牆上。 窗外的車聲很遠，像別人的生活。 我突然覺得自己跟那個世界隔了一層玻璃。 玻璃裡面的人在正常上班、吃飯、睡覺。 玻璃外面的我在剪別人的情緒，讓他們吵架。 我不是在外面。 我是在下面。 十點半，我收到一筆新的匯款通知。 入帳：20,000 備註：諮詢費 匯款地：境外 我整個人僵住。 境外。 我盯著那兩個字，心臟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這不是那張截圖。 這是我的帳戶。 這不是別人的故事。 這是我的紀錄。 我手指發冷，點開通知，確認不是我看錯。 匯款地：境外。 我喉嚨乾到發痛。 我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是想刪掉。 想把通知刪掉。 想把這兩個字從世界上擦掉。 想假裝自己沒看到。 但我知道刪不掉。 紀錄不是你刪了就沒有。 紀錄是別人拿得出來的東西。 我傳訊息給顧問，手指打得很慢： 「我這筆匯款顯示境外。」 顧問過了十秒才回。 「正常。」 「不要緊張。」 「那只是通道。」 「你不要提這兩個字。」 不要提這兩個字。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覺得胸口發冷。 他不是說「不要緊張」就算了。 他還說「不要提」。 這代表什麼？ 代表他知道。 代表他一直知道。 代表他一直在等我看到。 我回：「這樣不會出事嗎？」 顧問：「你只要記得一件事。」 「你做的是內容。」 「不是政治。」 「錢的事情，我們處理。」 「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自己嚇自己。 又是這句。 他把恐懼推回我身上，讓我覺得是我太敏感。 讓我覺得是我想太多。 讓我覺得只要我冷靜，就會沒事。 我突然懂了小知的「理性」到底是什麼用途。 理性不是思考。 理性是自我消音。 我盯著那筆匯款，手心全是汗。 我打開那個隱藏資料夾「報稅」。 transfer_screenshot.png還在。 我又新增一張截圖。 這次不是別人的。 是我的。 我用舊手機對著銀行通知拍照。 我不敢截圖。 我怕手機裡的截圖會被同步。 我怕我哪天手機被看，裡面全是證據。 我拍完，把照片傳到電腦，再丟進「報稅」。 檔名我取得更普通： 「2024_水電費」 我做完這件事，整個人像跑完一場長跑。 我坐在床上，喘氣。 我突然明白： 我已經開始備份了。 我已經開始準備逃了。 不是逃離工作。 是逃離一個會把你變成「比較方便的人」的系統。 半夜十二點，群組裡有人發了一句： 「明天要更大。」 「核心群準備。」 我看到「核心群」三個字，心臟一沉。 我不是核心。 但我已經被捲進核心的節奏。 我突然想到老顧那句： 「你留證據，不會讓你安全。」 「證據只會讓你更危險。」 他說得對。 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沒有證據，我更不安全。 我把手機關機，躺下。 黑暗裡，我聽到自己的心跳。 它像剪輯軟體裡的節拍器，滴答滴答。 我突然很清楚地知道： 我刪掉的那句話，不只是大館的退路。 也是我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