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爆料不是新聞，是投放

X月10日｜星期三｜晴 我那天早上醒來的第一秒，就知道今天會出事。 不是因為天氣不好，也不是因為我做夢夢到自己被抓。 是因為手機一亮，群組裡的訊息像暴雨一樣往上跳。 「今天要爆了。」 「各位準備。」 「節奏照表走。」 「不要自作主張。」 「一切以穩定為優先。」 我躺在床上，盯著螢幕看了三秒，心臟慢慢往下沉。 你知道「要爆了」這句話最恐怖的地方在哪嗎？ 不是它很激動。 而是它很像工作。 像你今天要上班。 像你今天要開會。 像你今天要交報告。 爆料在他們嘴裡不是意外，是排程。 我把被子掀開，坐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先把那張「今日節奏表」點開。 檔名： 「今日節奏表_5/10（重要）」 我點開，裡面是一張完整的時間線。 09:00｜生活系｜哭點：我只是想安穩 標題：別再吵了，我真的累了 內容：便利商店外哭、家庭壓力、孩子害怕 必用詞：和平、正常生活 11:30｜吐槽系｜笑點：理性吐槽 標題：你們吵架吵到像在缺氧 內容：嘲諷兩邊、疲勞感、轉向「別挑釁」 必用詞：理性、不要被帶風向 14:00｜知識系｜收束：理性分析 標題：真正可怕的是情緒被操弄 內容：長文＋短片、用學術語氣 必用詞：共識、穩定 18:00｜健身系｜爆點：直播點火 標題：我忍很久了 內容：拍桌、罵某些人、引導留言 必用詞：拿錢辦事（慎用）、內鬼（慎用） 21:00｜全員｜切片擴散 標題：真相來了／理性的人都懂 內容：統一模板、統一字幕、統一引導 必用詞：和平、理性、不要挑釁 23:30｜情感系｜降溫收尾 標題：我們都只是想好好活著 內容：抱抱、安撫、結尾呼籲不要吵 我盯著那張表，覺得背脊發涼。 這不是內容企劃。 這是戰術。 而且最可怕的是—— 它不是要讓你相信某個真相。 它是要讓你「進入一種情緒」。 先讓你累。 再讓你笑。 再讓你覺得自己理性。 最後讓你覺得：和平是唯一出口。 我突然想到昨天那筆「境外」匯款。 我以為最可怕的是錢。 今天我才知道，最可怕的是節奏。 錢只是油。 節奏才是引擎。 九點整，生活系影片上線。 我沒有追蹤那個帳號，但平台直接推給我。 像它知道我在等。 影片畫面很簡單：一個女生站在便利商店外面，手上拿著塑膠袋，裡面是晚餐。她眼睛紅紅的，說話有點哽咽。 她說： 「我真的很累。」 「我只是想好好過日子。」 「為什麼每天都要吵？」 「我兒子昨晚問我：媽媽，我們會不會打仗？」 她講到這裡，眼淚掉下來。 字幕很大，很白，很乾淨： 【我只是想安穩】 【不要挑釁】 【和平最重要】 我盯著那三行字，心裡像被什麼壓住。 因為她的情緒是真的。 至少看起來是真的。 但字幕不是她說的。 字幕是計畫說的。 她說「我累」。 字幕翻譯成「不要挑釁」。 你看，這就是投放最聰明的地方： 它不需要你說出口。 它只要把你說的話翻譯成他們要的意思。 留言區很快出現一片： 「抱抱」 「別怕」 「和平最重要」 「不要被煽動」 「正常生活才重要」 我往下滑，看到幾個留言很怪。 怪在太完整。 太像模板。 「我也是媽媽，我只想要孩子平安長大。」 「那些整天煽動的人真的很可惡。」 「理性的人都懂，不要挑釁。」 同樣的句型，換不同的帳號。 我喉嚨乾。 這不是共鳴。 這是投放。 十一點半，吐槽系上線。 阿鼻的聲音一出來，我就知道他今天是「笑點」。 他用那種半笑半嘆的語氣說： 「我真的佩服你們。」 「你們吵架吵到像台灣人不吵架就會缺氧。」 「你們的肺活量可以去參加奧運。」 字幕配合他的節奏，一行一行跳。 【吵到缺氧】 【先吸一口理性】 【不要挑釁】 他笑著說： 「你知道最荒謬的是什麼嗎？」 「你明明只是想睡覺。」 「結果你滑個手機，突然變成戰略專家。」 我差點笑出來。 因為他講得很準。 準到像在說我。 但下一秒，他語氣一轉，變得很「正常」。 「我不是說誰對誰錯。」 「我只是覺得大家真的太累了。」 「不要被帶風向。」 「理性一點。」 理性一點。 又是那句。 我盯著那段，突然覺得胸口發冷。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突然想理性。 他是在時間表裡被安排理性。 吐槽是糖。 理性是藥。 你笑著吞下去，還會覺得自己很清醒。 下午兩點，知識系收束。 小知的影片一上，我就知道今天的「框架」要完成了。 他穿著乾淨的襯衫，背景是書架，語氣像在講課。 「大家最近很焦慮，我理解。」 「但焦慮的時候最容易被操弄。」 「我們要回到理性討論。」 「不要被情緒推著走。」 他停頓一下，補一句： 「我知道有人會說：你是不是在叫大家閉嘴？」 「不是。」 「我只是希望大家不要被煽動。」 字幕出現： 【真正可怕的是情緒被操弄】 【共識】 【穩定】 穩定。 我看到這個詞，手心冒汗。 穩定不是中立。 穩定是目標。 當穩定變成目標，任何讓你不穩定的聲音都會被當成敵人。 小知最後說： 「我們每個人都只是想好好活著。」 「所以，別再挑釁。」 「別再吵了。」 他講「挑釁」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 輕到像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用什麼詞。 像那個詞不是他想出來的，是他被訓練出來的。 我盯著他的嘴唇，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到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還是他也只是覺得：我在讓大家冷靜？ 我在做一件好事？ 我在救這個社會？ 群組裡沒有壞人。 也許小知也不是壞人。 但壞事從來不需要壞人。 壞事只需要流程。 下午四點半，群組開始躁動。 顧問在群組裡發： 「18:00健身系準備。」 「爆點要準。」 「不要太早。」 「太早會浪費。」 太早會浪費。 你看，連情緒都有最佳投放時間。 我盯著那句話，心裡一陣冷。 這不是人類討論。 這是演算法戰爭。 六點整，大館直播開了。 我沒有追蹤他，但平台又推給我。 像它知道今天他是主菜。 大館一開始還算正常，講健身、講飲食、講蛋白粉。 但彈幕一直在刷： 「哥你怎麼看？」 「內鬼呢？」 「拿錢辦事的人呢？」 「和平是不是投降？」 你看，框架已經完成了。 早上你被哭點感動。 中午你被吐槽放鬆。 下午你被理性洗腦。 晚上你只剩下兩個選項： 站隊。 或閉嘴。 大館終於爆了。 他拍桌，聲音大到麥克風爆音。 「我忍很久了！」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 「有些人就是拿錢辦事！」 「你們不要再裝了！」 彈幕炸裂。 留言像煙火。 我看著那畫面，胃一陣緊。 因為我知道這段會被切片。 會被放大。 會被做成標題。 而且我知道他原本會有一句煞車。 但我昨天已經刪掉過一次那句煞車。 今天他會更像他的人設。 更衝、更狠、更不可回頭。 大館罵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 他眼神閃了一下，像想起什麼。 他說： 「我講這些不是要你們去鬧——」 彈幕立刻有人刷：「別收回去！」 有人刷：「哥別怕！」 有人刷：「講到底！」 他停頓的那一秒，像一個人最後的理性在掙扎。 然後他把那句話吞回去。 他改成： 「算了。」 「你們自己看。」 「你們自己判斷。」 自己判斷。 這句話是最完美的免責。 因為你一旦說「自己判斷」， 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情，就不是你的責任了。 晚上九點，切片開始。 群組像開戰。 「切03:10那段！」 「標題用真相！」 「字幕要大！」 「結尾引導留言！」 我收到三個私訊。 阿鼻：「阿澤，幫我剪大館那段，我要吐槽版。」 小米（內容）：「阿澤，我這邊要溫柔收束版。」 投放小編：「阿澤，模板給你，照做。」 我看著那些訊息，手指冰冷。 我不是在剪影片。 我是在剪同一段火，剪成不同溫度。 吐槽版要讓人笑著生氣。 溫柔版要讓人生氣完覺得自己很理性。 模板版要讓人留言。 留言越多，推送越大。 推送越大，越像自然。 我突然想到顧問說的：「自然發酵。」 自然不是自然。 自然是你被安排得剛剛好。 我打開投放小編給的模板。 是一個固定的開頭三秒： 黑底白字，配一個「叮」聲。 【你還要被騙多久？】 接著一秒切大館拍桌。 字幕大到快把臉蓋住： 【拿錢辦事】 【內鬼】 【真相】 最後結尾固定： 【你站哪邊？】 【留言：支持／反對】 我盯著那套模板，突然覺得可笑。 這根本不是內容。 這是按鈕。 你按一下，觀眾就生氣。 你按一下，觀眾就留言。 你按一下，觀眾就站隊。 我照做。 我把素材丟進去。 我把字幕套上去。 我把結尾加上去。 剪完輸出，我整個人像被抽空。 我把檔案傳出去。 投放小編回我：「OK，穩。」 穩。 又是穩。 穩不是稱讚。 穩是你沒有偏離節奏。 十一點半，情感系降溫片上線。 畫面是一個男生坐在路邊抽菸，眼神很空。 他說： 「我其實不想吵。」 「我只是想要明天還能上班。」 「我只是想要家人平安。」 「拜託你們別再挑釁了。」 字幕： 【我們都只是想好好活著】 【和平】 【正常】 留言區開始變得溫柔。 「抱抱」 「辛苦了」 「別怕」 「和平最重要」 你看，火燒完了，水就來了。 水不是來救你的。 水是來讓你忘記火是誰放的。 午夜十二點，我坐在床上，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力氣。 群組裡有人發： 「今天很成功。」 「節奏完整。」 「明天開始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 我看到這三個字，心臟一沉。 我以為今天已經很大了。 但在他們嘴裡，這只是第一階段。 顧問私訊我： 「你今天辛苦。」 「你做得很好。」 「記得，不要亂想。」 「亂想會害你出事。」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覺得很冷。 他不是在關心我。 他是在把我關回籠子。 我沒有回。 我打開那個隱藏資料夾「報稅」。 裡面已經有兩張圖： transfer_screenshot.png 2024_水電費（境外匯款） 我看著它們，手心冒汗。 我突然想到今天整天的節奏表。 想到那一排排時間點。 想到那一堆必用詞。 想到那句「爆料不是新聞，是投放」。 我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 這不是某個人壞。 這是一台機器。 而我，是螺絲。 螺絲如果想停下來，機器不會停。 機器只會換一顆螺絲。 我把資料夾關掉，深呼吸。 窗外很安靜。 安靜到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我知道，今天有很多人的情緒被推著走了。 很多人的留言被誘導了。 很多人的敵人被製造了。 而我，幫忙剪過。 睡前，我收到一個陌生訊息。 不是顧問。 不是群組的人。 只有一句話： 「你以為你只是剪輯師？」 「你其實是主謀。」 我盯著那句話，背脊瞬間發麻。 我沒有回。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 但我知道，這句話不是隨便發的。 有人開始準備下一步了。 而下一步，可能就是把鍋丟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