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夜晚，鎮子像被浸泡在青灰色的墨水中。空氣中浮著濕潤的土腥氣，混著剛萌芽的青草味 ── 那種綠色的腥氣，總是讓人想起童年時赤腳踩過的田埂。梅雨尚未正式降臨，但已能感受到雨前那種壓低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林遠璠沿著鎮子邊緣那條碎石子路走著，皮鞋踩在石子上發出細碎的、碎裂的聲音。他剛剛從一場談判中逃離 ── 如果那能稱為談判的話。不過十分鐘，不過幾句話，他的世界便像被抽去底板的積木塔，坍塌得無聲無息。
「分手吧！」蘇彩瀅說這話時，手裡正轉著一只白瓷杯，杯沿有個米粒大的缺口，是他去年不小心磕破的。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一盆長勢過盛的綠蘿上。聲音像一片薄雪落在湖面上，瞬間融化，卻帶來一圈長久的漣漪，一圈又一圈，漾到他此刻的腳下，漾到這條幽暗的小徑上。
林遠璠停下腳步，不知為何，頭有些暈眩，或許是疾步走了太久，腦子有點缺氧，他抬手去扶路邊的電線桿，路燈照亮他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淺白的痕跡 ── 戒指摘下不過三天，戒痕卻像烙印般頑固。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夜風驅不散那種空洞，那種被掏空內臟後灌滿冷風的感覺。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那座溫室。
它坐落在小徑盡頭的一片荒蕪花圃中，像一個用玻璃包裹起來的秘密。月光灑在那些斜斜的玻璃面上，折射出奇異的、流動的光。整個結構像一隻沉睡的水母，半透明的軀體隨著夜風微微顫動。夜裡，它總是微微發亮，不是因為燈光，而是因為月光被困在其中，像一條不肯離去的白色鯨魚，靜靜在透明的海裡游動。
林遠璠鬼使神差地朝它走去，越走近，越能聞到一種複雜的氣味 ── 腐葉土的深沉、水氣的清冷，以及某種甜得發膩的花香，像是某種熱帶花朵在夜裡釋放的誘餌。溫室周圍長滿了及膝的雜草，草葉邊緣帶著鋸齒，劃過他的褲管時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許多細小的舌頭在低語。
溫室的門是舊式的雙開木門，塗著早已剝落的綠漆。其中一扇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更濃郁的花香，以及一種微弱的、類似呼吸的暖意。
他推門進去。
熱帶的濕暖瞬間裹住了他，玻璃上凝滿了水珠，像無數隻眼睛，映出他破碎的身影。室內沒有電燈，只有月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被水汽折射成朦朧的光帶。他看見一排排鐵架，上面擺滿了盆栽，陰影中，那些植物的輪廓奇異而扭曲，有些像伸展的肢體，有些像蜷縮的嬰孩。
然後他看見了她。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蹲在一排玫瑰花前，手裡握著一把銀色的小剪刀。裙子是簡單的棉質款式，領口有細緻的蕾絲，袖長及腕，裙擺在腳踝處散開，像一朵倒扣的百合。月光落在她身上，那白色便泛出淡淡的藍，彷彿她不是被照亮，而是自身在發光。
她抬頭看他，那張臉在陰影中浮現，像從深水中緩緩升起的月亮。三十歲上下，或許更年輕些，很難判斷。頭髮是純粹的烏黑，在腦後鬆鬆地挽成一個髻，幾綹碎髮貼在頰邊，被水氣濡濕。她的眼睛 ── 那雙眼睛像是被月光洗過，清澈卻不帶任何溫度，像兩顆浸泡在清水裡的黑色鵝卵石。
「請進，可以隨意參觀。」她說，聲音很輕，卻在寂靜中異常清晰，帶著某種特殊的音質，像某種樂器最低的那根弦被撥動：「但請不要碰這裡的花。」
林遠璠走進去，身後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他沿著一條狹長的走道向前，玻璃上凝著的水珠像是一面面短暫的鏡子，映出他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臉色蒼白的男人，眼中寫著無處可藏的失魂落魄。每一步都伴隨著土壤的氣息和花粉的甜香，這種甜香不張揚，卻會在鼻腔裡留下柔軟的陰影，像某種溫柔的侵佔。
「這裡，……賣花嗎？」
其實他只是腦子一發暈，就進來了，根本沒想要買花，說這話，純粹是沒話找話說。
「抱歉，這裡只種，不賣。」
「喔！……那，好可惜。」他不自覺的鬆了一口氣，可以理直氣壯的只看不買了。
他又隨意的走了幾步，像是在賞花，但眼角餘光始終離不開那女人，只因她有一股很獨特的氣質，彷彿與花融為一體，又似月光照在她身上，有一層光暈似的，益顯神秘氣氛。
「妳照顧得很好。」林遠璠說道。
「謝謝。」女人輕聲回答，手中的剪刀輕輕剪下一片枯黃的玫瑰葉：「我是這座溫室的看守者，但不是主人。主人已經很久沒來了。」
她站起來，裙擺落下，沒有沾上一點塵土。林遠璠注意到她赤著腳，腳踝纖細，皮膚在月光下白得透明，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腳背上濺了幾點泥漬，像刻意點上的裝飾。
「這些花……」林遠璠環視四周，試圖找些話題來填補這陌生空間帶來的壓迫感：「都是妳一個人在照顧？」
她沒有直接回答，走到一株盛開的白色百合前，蹲下身，用指尖輕輕觸碰花瓣的邊緣，那動作溫柔得像在觸摸嬰兒的臉頰。
「這株花會記住看過它的人。」她說，轉頭看向林遠璠：「如果你對它說話，它會在夜裡回應你。」
林遠璠笑了，以為她在開玩笑，一種園藝家的浪漫想像。但他的笑很快凝固在臉上 ── 女人的表情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她的目光平靜而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如同「水會流動」般的基本事實。
「妳是在說真的？」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乾澀。
「你可以試試看。」她說，然後轉身走向溫室深處，白色的身影在植物的陰影間時隱時現，最後消失在轉角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