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裂解之夜
裂解,是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開始的。
最先改變的不是聲音,而是重量。葉澄妤是在抬腳的瞬間察覺不對的。她的鞋底離開地面,卻沒有如預期般落下,而是停在半空中,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手托住。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失衡,心臟猛地一縮。
下一秒,整座重力花園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嗡鳴。
那聲音不像機械,也不像自然,更像是某個龐大系統在承受超載時,骨架發出的哀鳴。空氣開始震動,細小卻密集,貼著皮膚爬行,讓人不自覺起了一身細汗。
「不對勁……」葉澄妤低聲說。
她的聲音被吸進空氣裡,沒有回音。
黎悅驊已經在動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手指在腕上的裝置上飛快操作,投影數據層層展開,卻在半秒後全部跳成紅色。警示符號像失序的星群,在視野邊緣閃爍。
「核心區被入侵了。」他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調重者來了。」
話音剛落,遠處的樹冠忽然向內塌陷。
不是倒下,而是向中心彎折,像是重力方向被粗暴地重新定義。懸掛在枝葉間的記憶球開始顫動,光層出現細密裂紋,一顆接一顆,像承受不住壓力的玻璃。
第一顆記憶球碎裂的瞬間,葉澄妤聽見了聲音。
不是爆裂聲,而是雨。
大量的、密集的、無法辨識來源的聲音片段,如雨點般從空中墜落。笑聲、低語、呼喊、哭泣,全都失去時間順序,重重疊疊砸進空氣裡。
時間,正在下墜。
葉澄妤抱住頭,下意識後退一步,腳卻踩空了。
黎悅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別看那些。」他低喝:「一旦被捲進去,妳會分不清現在是哪一秒。」
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大得幾乎要留下痕跡。葉澄妤被他拉近,額頭撞上黎悅驊的肩,聞到他外套上那股熟悉的金屬與布料混合的氣味。
那一瞬間,世界仍在崩壞,但她卻短暫地感到安全。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調重者站在花園的上層平台,像是本來就該在那裡。
他的身形被一層不自然的扭曲包覆,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由不同年代的影像疊合而成。他穿著深色長衣,衣料垂墜卻沒有重量,隨著重力方向的改變而緩慢翻轉。
他的臉看不清。不是被遮住,而是無法被記住。葉澄妤試圖聚焦視線,腦中卻像被人輕輕抹了一下,留下空白。
「證人不該存在這麼久。」調重者的聲音直接響在空氣裡,沒有方向性:「你們讓系統產生偏差。」
黎悅驊抬頭,眼神冷硬。
「偏差,是你們定義的。」他說:「而我們只是留下被你們忽略的重量。」
調重者輕輕歪了歪頭,那個動作讓周圍的重力瞬間翻轉。
葉澄妤感覺內臟猛地一沉,胃部翻攪,視野上下顛倒。無數碎裂的記憶球殘片在空中旋轉,像一場沒有方向的流星雨。
黎悅驊鬆開了她的手,不是因為失誤,而是刻意。
「聽我說。」黎悅驊快速說道,語速比任何時候都快,卻異常清晰:「花園的核心正在裂解,必須有人當錨點。」
葉澄妤愣住。
「錨點?」她的聲音被震動切得斷斷續續。
「用存在本身去抵消重力重算。」黎悅驊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夜之海洋:「一旦進入核心,就不可能再出來。」
葉澄妤的腦中一片空白。
她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忽然明白過來,這就是黎悅驊一直在避免的結局。
不是花園的消失。
而是他自己的。
「不行。」葉澄妤猛地搖頭:「一定還有別的方式。」
黎悅驊卻笑了,那笑容很輕,卻讓葉澄妤心口一緊。那不是安慰,也不是勉強,而是一種終於做出選擇後的平靜。
「我本來就不屬於外面。」黎悅驊低聲說:「妳才是。」
他驟然轉身,毫不猶豫地朝核心區走去。
重力在他腳下劇烈變動,每一步都像踩在崩塌的邊緣。數據層一個接一個熄滅,他的風衣被亂流掀起,露出裡面貼身的固定裝置,光線急促閃爍,像即將熄滅的心跳。
葉澄妤追了上去。
她伸手,卻只抓到一片空氣。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被一抹熟悉的光吸引。
那顆記憶球。
屬於夏夜星空的那一顆。
它沒有碎裂,也沒有顫抖,只是靜靜懸浮在半空中,光澤溫潤,像被時間特意保留下來。球體內,她和黎悅驊躺在屋頂上,夜風輕柔,星星像一個個不需要證明的存在。
黎悅驊曾說過,那是證據。
證明他們曾經在同一個時間裡,真實地存在過,並且深深愛過。
調重者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能帶走一樣。」
葉澄妤的世界在那一刻被撕成兩半。
一邊,是正在走向核心、背影逐漸被光吞沒的黎悅驊。
一邊,是她手邊那顆仍然完整、仍然溫熱的記憶球。
留下來,意味著成為錨點之外的殘影,最終與這座花園一同被重算、被抹平。
帶走它,意味著離開,意味著活下去,意味著用記憶作為唯一的證據,去對抗整個世界的遺忘。
葉澄妤的手在顫抖。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卻在半空中被拉長,化成細小的光點。
黎悅驊沒有回頭。
但他說了一句話。
「別讓我白留下來。」
那句話很輕,卻像船錨一樣,狠狠釘進葉澄妤的胸口。
下一秒,葉澄妤抓住了那顆記憶球。
她的掌心被光填滿,溫度滲進血液,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世界猛地一震,重力方向重新定義,一股巨力將她向外拋去。
她最後看見的,是黎悅驊站在核心中央,身影被無數光線穿透,卻依然筆直。
花園在他身後坍塌。
時間像雨一樣,終於落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