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返回重力之下
葉澄妤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光,而是重量。
不是壓在胸口的那種沉重,也不是四肢疲乏的無力,而是一種極為日常、幾乎讓人安心的重力感。她的背貼著長椅冰涼而堅實的木板,肩胛骨清楚地感覺到縫隙的存在,空氣裡有海水、柴油與清晨咖啡混合的氣味。這是港口的氣味。
她花了好幾秒鐘,才確認自己正躺在港東碼頭的候船區。
天已經亮了。不是那種曖昧的破曉,而是工作日的早晨,光線乾脆利落地照在水泥地上。渡船靠岸,鐵鏈碰撞發出熟悉的聲音,擴音器裡傳來略顯疲倦卻穩定的廣播,提醒旅客注意腳步。
世界,恢復了。
葉澄妤慢慢坐起身。
她身上穿的,仍是前一晚那件灰色風衣。衣料因為長時間的摺疊而產生細微皺痕,袖口還殘留著海霧凝結的濕意。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
那顆記憶球不在了。
不是消失,而是不在這裡。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將手探進風衣內側口袋。指尖觸到一個硬物,她整個人幾乎屏住呼吸。
是那只透明的玻璃盒。
盒子很小,邊角圓潤,像是為了不傷人而刻意設計的。她顫抖著打開它,那顆記憶球安靜地躺在裡面,光澤比在花園時更內斂,卻仍然溫潤。
它還在。
她閉上眼,額頭輕輕抵住盒蓋,像是在確認某種不會被回答的事實。
周圍沒有人注意到她。
上班族低頭滑著手機,旅客拖著行李箱匆匆而過,小販整理攤位,喊出今日第一個叫賣聲。她坐在那裡,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世界重新接納了她。
卻什麼也沒留下。
她站起身,腳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重力毫不遲疑地回應了她。沒有漂浮,沒有延遲,一切精準得近乎冷酷。
回家的路,她走得很慢。
城市的街道與她離開時沒有任何不同,便利商店的門鈴照樣響起,公車站的電子看板閃爍著下一班車的時間。她刷卡進站,閘門準確地打開,又準確地關上。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 這個世界的所有系統,都不曾為黎悅驊預留位置。
回到公寓,她先是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才掏出鑰匙。門打開的瞬間,熟悉的氣味迎面而來,讓她的眼眶一熱。屋內的一切都保持著她離開前的樣子,桌上還放著沒洗的杯子,窗簾被風微微吹起。
她把玻璃盒放在床頭櫃上,動作極輕,像是在安放某種仍然活著的東西。
那天下午,她照常出門上班。
同事跟她打招呼,問她昨天怎麼突然請假。她張了張口,本能地想回答,卻在說出那個名字之前,猛地停住。
語言,在那一刻變得陌生。
不是因為她忘了發音,而是因為那個名字在她舌尖上沒有重量,沒有可以被空氣承載的形狀。她試著再想說一次,喉嚨卻像被一層無形的膜覆住,發不出聲。
「怎麼了?」同事疑惑地看著她。
「沒事。」葉澄妤勉強笑了一下:「有點頭痛。」
那不是謊話。
一整天,她都感覺頭部深處有某種微弱卻持續的拉扯,像是有東西試圖從裡面被拉走,又被她死死抓住。她能正常工作,能完成所有交辦事項,甚至能在會議上清楚表達意見。
只是每一次,她想提及黎悅驊,世界就會提前一步將她封口。
不是外在的阻止。
而是語言本身,拒絕成為載體,這個世界,徹底拒絕黎悅驊這樣的存在。
下班後,她去了那家港邊的咖啡館。
老闆娘正在擦杯子,抬頭看見她,笑得自然。
「好久沒來了。」她說。
葉澄妤點頭,坐到窗邊的位置。那是黎悅驊曾經坐過的地方。她看著窗外的海,浪一層層推上岸,又退回去,像是遵循某種從未失誤的規律。
「還是老樣子?」老闆娘問。
葉澄妤的心一沉。
她點了點頭。
咖啡送上來的時候,她盯著杯口冒起的熱氣,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黎悅驊不只是從紀錄中消失。
她是從「被提起的可能性」裡,被完整地移除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開那只玻璃盒。
記憶球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發亮。她伸出手,指尖觸碰球面,畫面隨即浮現。
夏夜的屋頂,涼風,星空。
她和黎悅驊並肩躺著,誰都沒有說話,卻清楚知道彼此就在那裡。
葉澄妤的眼淚靜靜地落下。
沒有聲音、沒有崩潰。只是一種極為清醒的痛,慢慢擴散開來。
她終於理解了。
「記得」不是一種溫柔的保存。
而是一種獨自承受的重量。
世界運行得越正常,她所記得的一切,就越顯得不合時宜。她不能證明、不能分享,甚至不能說出口。她所擁有的,只剩下那顆記憶球,和她自己。
而她,必須帶著這份重量,繼續走在重力之下。
那一夜,她沒有開燈。
只讓星空在玻璃盒裡,靜靜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