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那天我們會走進 Carré Pain de Mie，其實是一個意外。巴黎的街道很容易讓人迷路，但更容易讓人被麵包牽走。那家店外觀低調到幾乎不像麵包店，沒有誇張的櫥窗，也沒有排山倒海的可頌香氣，只有一種近乎潔癖的安靜，像是在說：我們賣的不是麵包，是「形狀」。長谷川站在門口看了三秒，低聲說這看起來不像是吃的，比較像放在美術館裡，我點頭，因為他們最有名的，正是一整顆立方體的吐司。
這間店有趣的地方在於，它完全不走「剛出爐香噴噴」路線。吐司是要放一段時間再吃的，質地細密、濕潤，切片時幾乎沒有屑屑，這對巴黎人來說是一種技術的勝利。pain de mie 原本就是十九世紀為了保存性與口感穩定而發展出的麵包，常在模具中烘烤，Carré Pain de Mie 只是把這件事做到近乎偏執。他們的吐司不急著討好你，它相信你會慢慢理解。
我們點了最經典的原味，沒有加料，沒有花樣，服務生還很認真地提醒，這款吐司適合什麼都不抹，先吃一口再說。長谷川照做，吃完後沉默了一下，說這吐司很像巴黎人本人，看起來冷靜，實際上內在很柔軟，但你不能逼它表現熱情。我覺得這是他目前為止對巴黎最精準的總結。
更有趣的是，這家店的吐司常被拿去做高級餐廳的配角，安靜地躺在盤子一角，卻有一種「我在這裡是有理由的」氣場。Carré Pain de Mie 從來不試圖成為主角，但它對形狀、比例與口感的執著，本身就很法國。你會感覺到，他們其實是在用吐司討論美學。
離開時，長谷川看著我手上那顆被小心包好的立方體吐司，問我這算不算藝術品。我說，如果藝術的定義是讓人願意為一個日常物件多想三秒，那這顆吐司已經成功了。回到巴黎街頭，我們突然發現，連手上的紙袋都是方的，這座城市真的很擅長把生活修到剛剛好，連麵包都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