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黏土動畫〉|黏土動畫
電視沒有關。畫面裡的狐狸已經變回原型,
故事卻還在用人的語氣收尾。
以青其實不太記得細節了。
她只記得那是一個很熟的開場—— 救命、報恩、留下來。
這種故事她小時候就看過。
黏土人偶、慢慢的動作、 角色的嘴巴張合不完全對齊聲音, 卻總是很篤定地告訴你: 「善良是會被回報的。」
她當時也信過。
後來電視裡多了一點東西。
不是哲學,也不是反省, 只是多了一點血、一點吃人、 一點「欸,怎麼會這樣」。
剛剛好。
剛剛好讓人皺眉, 又不至於真的關掉。
以青忽然想到,
也許故事不是講給相信的人聽的。
而是講給不想處理太多的人。
狐狸報恩,
不是因為狐狸可愛, 而是因為你一聽就知道 這件事大概會怎麼走。
你不用站邊,
不用責怪, 不用想太久。
哪怕後面吃了人,
最後也會幫你收好。
變成夢。
變成圍巾。 變成一個「算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不燙的咖啡。
忽然理解為什麼要加一點黑。
不多, 多了會被說太用力。
只要像格林童話那樣,
在小朋友睡前輕輕嚇一下, 讓大人有話題可以聊, 卻不會真的影響隔天上班。
世界繼續跑,
舞照跳, 馬照騎。
畫面切回遊戲。
天命人站在原地,
準備再一次走向王。
以青突然覺得,
他不是為了正義, 也不是為了破局。
只是因為——
在敘事都被壓平的地方, 只有戰鬥還允許「太用力」。
血量歸零的那一刻,
不用被說成誤會。
電視的黏土動畫結束了。
角色回家,
鏡頭淡出, 音樂很輕。
以青沒有按遙控器。
她只是坐著,
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像是某個小時候看過的東西,
多年後才發現—— 它不是童話。
只是世界很早就教你,
什麼能留下, 什麼要被折好。
她知道自己還是會繼續玩,
繼續打王, 繼續看故事。
只是以後再看到狐狸報恩,
她大概只會想一句話:
原來不是我信了。
是這套東西,一直很方便。
〈混水與帳本〉|以青散文
以青看著書生和狐狸翻臉的那一刻,
心裡其實沒有太多驚訝。
不是因為她早就料到,
而是因為那一刻看起來太熟了。
就像帳本翻到後面,
數字開始對不起來, 但所有人都假裝那只是筆誤。
書生開始覺得自己虧了。
狐狸開始覺得自己被套住了。
兩邊都說得出口理由,
卻沒有一邊願意回頭看—— 這筆帳一開始是不是就寫錯了。
以青忽然明白,
為什麼故事沒有再變出什麼新花樣。
不是不會寫,
而是再寫下去, 就會碰到一個不能說的問題:
那天救命的時候,
到底是善意, 還是交易的開頭。
這個問題一旦被點破,
整個故事就站不住了。
於是敘事選了一條最省事的路。
讓關係爛掉。
讓人性現形。 讓狐狸變回狐狸, 讓書生變回書生。
帳不用結,
只要破。
破到沒有人能說
「我才是被虧的那一個」。
以青發現自己其實不是在意
他們有沒有翻臉。
她在意的是,
翻臉之後, 一切好像就被默認合理了。
好像只要走到這一步,
所有前面的模糊、欠債、勒索、期待, 都可以被一句話蓋掉:
人性本來就複雜。
她坐在那裡,
忽然有點累。
不是為角色,
是為這種結帳方式。
帳破了,
就不用算。
帳歪了,
就不用修。
每個人各退一步,
事情就算過了。
以青想,
也許製作組不是不想講清楚。
而是很清楚——
一旦講清楚, 就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所以故事只能歪著走,
歪到最後, 變成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形狀。
哪怕那個形狀,
其實什麼都沒有解決。
她關掉畫面,
心裡卻沒有被說服。
只是多了一種很確定的感覺。
有些故事不是走向悲劇,
也不是走向圓滿。
它們只是走到一個地方,
讓所有人停下來, 假裝那本帳早就沒必要再翻。
以青知道,
這種敘事最安全。
因為它不用回答問題,
只要讓你習慣。
而她最不舒服的地方,
也正是在這裡——
不是狐狸和書生翻臉了,
是世界選擇不再對那筆帳負責。
她坐了一會兒,
沒有再往回看。
因為她已經知道,
不管翻到哪一頁, 那本帳,都不會自己變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