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散文〉|虎先鋒 × 蘭亭序
臥虎寺的池水是紫紅色的。
不是血,更像沒濾乾淨的酒。
石階上擺著被對半剖開的豬身,
沒有頭,沒有表情, 如果不是少了 CAS 章, 看起來就像冷藏室外暫時放錯位置的一批。
以青站在原地,
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 而是—— 這裡是不是本來就該這樣。
虎先鋒站在血池後方。
不是野獸, 比較像一個過度健壯的摔角選手, 長期沉浸在自己力量裡, 眼睛紅得像燙傷, 毛卻蓬鬆柔軟。
遠看甚至有點像零食包裝上的吉祥物。
她一瞬間覺得可愛。
後來才知道,那只是大腦在替她爭取一點時間。
定身術。
劈棍。 撐竿跳。
動作很漂亮,
像影片裡教的那樣。
虎先鋒後撤、側撲,
水花炸開, 整個池子像一個只屬於牠的游泳池。
那一刻,以青忽然想到
周杰倫 的《蘭亭序》。
民初的小武館,
女弟子綁著馬尾, 示範太極架式, 動作慢、穩、漂亮。
她的手在空中畫圓,
世界也配合著安靜下來。
那是一種很熟悉的畫面:
只要姿勢正確, 只要心夠靜, 力量就會自動出現。
虎先鋒沒有配合。
牠的拳頭變大,
右鉤、左直, 沒有花樣, 只有重量。
廣智登場時,
音樂一度變得很熱血。 像 MV 裡的轉場, 好像輪到「我們這邊」了。
結果只是被允許上場,
但不被當成對手。
三段斬。
接大斬。
火焰刀的光很快暗下來。
血條見底。
虎先鋒收拳,擺架。
那不是挑釁,
比較像老師在說:
「我不是不讓你學,
是你現在學不起。」
《蘭亭序》裡,
真正的打鬥來得很晚。
先是示範,
再是酒, 再是支票, 再是被迷昏的女主。
等到街頭真的開打,
鏡頭已經準備好要收尾。
那個世界裡,
武術是一種被觀看的優雅, 是一種可以被剪接、被配樂、 被保護的力量。
伏虎寺不是。
這裡沒有剪接點,
沒有慢動作, 也沒有世界配合你站穩腳步。
池水沒有翻騰。
酒池安靜得像一個早就知道結果的地方。
虎先鋒站在那裡,
不像反派, 比較像一道門檻。
以青忽然懂了——
這不是一場很簡單的王戰。
這是一堂課。
在你學會心法之前,
世界只會用拳頭跟你說話。
而優雅,
從來不是入場券。
〈以青散文〉|沒有下戲鈴的武館
以青很小的時候,也相信小武館。
木地板、白牆、師父站在一旁,
有人衝動,就有人喊停; 有人太急,就被叫去掃地。
那個空間裡,
世界是有耐心的。
只要你願意忍,
時間就會幫你說話。
後來她發現,
小武館其實沒有出口指示。
故事總是在某個地方結束:
主角學會控制、 學會不亂出手、 學會「真正的強不是亂打」。
鏡頭一收,
觀眾離場, 燈亮起來。
但現實裡,
沒有下戲鈴。
以青看到有人
還站在那個敘事裡。
他記得規則,
卻忘了場地已經換了。
他知道不能傷害弱者,
卻不知道什麼叫公共空間。 他以為自己還在對抗世界, 卻已經站在世界裡。
那種狀態讓人不安。
不是因為他壞,
而是因為他還在演一個
早就沒有人配合的角色。
小武館敘事裡,
「忍」是被讚美的。
但現實裡,
忍有時只是延遲崩解。
敘事沒有告訴你的事情是——
世界不會因為你修行, 就替你保留位置。
以青後來才懂,
真正危險的不是暴力本身, 而是價值沒有下戲。
當一個人還在用
「我有原則」 「我不是亂來」 「我只是太衝」
來解釋自己的行為時,
那個人其實已經 找不到舞台了。
小武館不是騙人的。
它曾經保護過很多人,
讓他們在還撐不住現實前, 有地方練習呼吸。
但問題是——
沒有人告訴他們:
這裡只是暫借。
以青站在城市裡,
看著人群移動。
沒有師父,
沒有旁白, 也沒有誰會喊停。
她忽然明白,
真正的成熟不是變強,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 該把那套敘事收起來。
因為世界早就不是武館了,
而你, 不能再假裝還在練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