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瑞利亞這塊古老的大地,歷史從來不是用筆寫成的,而是用血。
那些被刻在凱旋門基座上的銘文告訴我們,「第一紀元:灰燼之世」是人類最卑微的開端。
那時的先祖尚未獲得神的垂憐,在無盡的荒原與焦土上,小國林立,彼此為了生存而揮舞著粗糙的鋼鐵相互屠戮。那是一個沒有希望的時代,戰士們死於泥濘,靈魂化為哀嚎,最終,那些盤旋在戰場上的烏鴉與積壓千年的怨恨,在萬骨荒原中孕育出了世界的第一場噩夢
——「魔王」。
那是黑暗的具象化,是收容一切惡意的容器。
當魔王帶著如黑霧般的魔物軍勢席捲大陸時,人類才驚覺,那些曾經的內鬥在純粹的滅絕面前顯得多麼可笑。
防線一縮再縮,文明幾近熄滅,直到「第二紀元:驚蟄之世」的降臨。
在最絕望的圍城戰中,第一位勇者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他手中平庸的長劍突然引燃了靈魂,爆發出刺眼的雷光與火花。
那是神留給德瑞利亞的最後恩賜。勇者衝向了魔王,在那道被後世稱為「第一道火花」的衝擊下,不可一世的魔王顫抖了,他遺落了象徵災厄的黑色羽毛,倉皇逃回了那片被詛咒的荒原。
那是神蹟。
從此,人類掌握了魔法、覺醒了職業,戰火在神聖的意志下被重塑為「使命」。
進入「第三紀元:聖約之世」後,魔王據守在萬古荒原那座高聳入雲的巨塔頂端。那是人類榮耀的磨刀石。
千年來,有無數英勇的勇者為了全人類的未來,前仆後繼地踏入那座充滿陷阱與魔物領主的試煉之塔。
這是一段歌頌犧牲的史詩。
最終,在幾百年前的那場傳說中,魔王終於被徹底擊倒。
高塔在黑色的烈焰中轟然倒塌,魔王的身影碎成了無數焦黑的殘片,消失在歷史的塵埃裡。
德瑞利亞迎來了短暫的慶典,但和平並未真正降臨。
即便魔王倒下,魔物的威脅依舊盤踞在荒野的陰影中。
於是,為了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勝果,「勇者」不再僅僅是救世主,而成了王國最神聖的盾牌、全人類渴望的巔峰職業。
如今,我們依然在戰鬥。
為了徹底解放德瑞利亞,為了不負那千年的血與火,每一位流著勇者之血的人,都將在聖約的旗幟下,踏上討伐魔王餘孽的征途。』
——摘自《德瑞利亞大陸紀事:聖約帝國建國史》
冒險者公會的大廳裡,空氣中混雜著廉價麥酒、汗水與皮革乾裂的氣味。這裡是「聖約帝國」最繁忙的齒輪。
「……最終,魔王的身影碎成了焦黑的殘片,消失在歷史的塵埃裡。」
在櫃檯最左側那個彷彿被遺忘的角落,金髮少女清脆的嗓音戛然而止。
她用力地闔上手中那本厚重的《德瑞利亞大陸紀事》,書封上的金箔文字在陽光下閃爍著神聖的光芒。
「真是太浪漫了,不是嗎?」
少女雙手捧著書,一臉興奮地轉過身。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對那個英雄時代的無限嚮往,甚至沒注意到自己身後的櫃檯早已堆滿了待處理的廢棄文件。
她搭話的對象,正仰躺在一把搖搖欲墜的辦公椅上。
那名男子穿著皺巴巴的公會制服,領口歪斜,一頭如烏鴉羽毛般凌亂的黑髮四散在扶手邊緣。
他的雙手搭在腦後,臉上則蓋著一本標題為《基礎魔物解剖與烹飪指南》的破爛手冊。
大廳另一頭的喧鬧聲——
冒險者們為了爭奪高賞金任務而發出的爭吵、辦事員蓋章的節奏聲——似乎完全無法穿透那本蓋在他臉上的書。
「喂,前輩?你在聽嗎?」少女不滿地湊近。
男子蓋在臉上的書冊微微抖動了一下。接著,一聲充滿倦意、長到彷彿能把靈魂都吐出來的嘆息,從書冊底下悶悶地傳了出來。
「……浪漫?」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股疲憊。
「知道死了多少人嗎。」
他緩緩坐起身,那本解剖指南從臉上滑落,露出一雙如死魚般毫無生氣的黑色眼眸。
他抓了抓那頭亂髮,轉頭看向窗外那座象徵勝利的凱旋門紀念碑。
「幾千年,多少勇者去闖那座塔,妳自己算。」
金髮少女臉上那份近乎崇拜的興奮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被沉重現實擊中的錯愕。
她張了張嘴,原本想反駁那些關於「榮耀」與「使命」的台詞,但在那雙死魚般的眼睛注視下,所有的辭彙都像是被卡在了喉嚨裡。
空氣尷尬地安靜了幾秒。
男子看著少女那副像被雷劈中的表情,原本沉重而沙啞的嗓音突然輕快了幾分。
他發出一聲帶著些許惡趣味的嗤笑,原本死氣沉沉的眼底掠過一絲捉弄成功的戲謔。
「怎麼,這樣就嚇到了?」
他斜著眼,慢條斯理地伸手去掏了掏耳朵,「還想當『牧師』?嘴巴說說的事情就能嚇唬住妳,我看妳連禱文都還沒念完,就要先被那些全身上下只剩骨頭的傢伙給嚇死了。到時候可別指望那些傢伙會因為妳長得可愛就少砍一刀。」
金髮少女聽了,剛才的錯愕迅速轉化為羞惱,她氣鼓鼓地撐著櫃檯,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大喊:
「前輩!我!我的禱文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
「是是是,滾瓜爛熟。」
男子敷衍地應著,隨手從那一疊廢棄文件裡抽出一張,熟練地折成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鴉。
莉莉氣鼓鼓地揮舞著那本厚重的史書,差點掃落了櫃檯邊緣的公文,「我可是認真的!等我覺醒成牧師,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幫前輩淨化一下這身懶散的氣息!」
「喔?那可能需要神親自降臨才行。」男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點壞心眼的笑。
兩人交談的同時,一串規律且沉穩的腳步聲正朝著這個角落逼近。
莉莉的耳朵靈敏地動了動,剛才那種憤憤不平的表情瞬間收斂。
她以一種堪比受驚兔子的速度將那本厚重的史書塞進抽屜,雙手平放在櫃檯上,脊椎挺得筆直,臉上掛起了那副練習過無數次、專業的制式微笑。
蓋在臉上的手冊下傳來一聲細微的輕笑,帶著幾分調侃。
男子連姿勢都懶得換,只是把書往下拉了拉,確保光線不會漏進來,繼續維持著那副「與我無關」的頹廢姿態。
「莉莉。」
低沉而嚴肅的聲音響起。一名穿著燙得筆挺、毫無褶皺公會制服的男子走到了櫃檯前。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狹長的雙眼在那面反光鏡片後顯得冷靜而銳利。
他的視線在莉莉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後漫不經心地移向了後方那個仰躺著、臉蓋破書的黑髮男子。
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對那個公會著名的「薪水小偷」多說一個字,彷彿那只是一塊長在辦公椅上的大型汙垢。
「主任!」莉莉有些緊張地打著招呼。
「這三位是剛完成身分紀錄的冒險者。」主任側過身,露出了跟在他身後的三名年輕人。
他們神情各異,有人緊張地抓著袖子,有人則一臉傲慢地打量著周遭。
主任將三份燙金的空白表格放在櫃檯上,手指輕叩桌面。
「帶他們到『覺醒室』去,依照測量結果登記他們所屬的職業。」
「是!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莉莉充滿活力地應道,趕緊抓起表格,朝著那三名新人招了招手,「各位請跟我來,這邊請!」
查爾斯主任冷冷地看著那本動也不動的《基礎魔物解剖與烹飪指南》,鏡片後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犀利。
在冒險者公會的編制中,每個櫃檯都是一對「窗口組合」:一名負責文書登記與接待的辦事小姐,搭配一名負責講解魔物特性與地形風險的「任務說明員」。
這本該是公會前檯運作的核心,但最左側的這個第六櫃檯,簡直成了公會的「神秘地帶」。
不知為何,前來此處辦事的冒險者少之又少,就像總是被人遺忘,某時某刻才會突然想起。
隨著莉莉的腳步聲遠去,這方小小的角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查爾斯並沒有立刻離開,他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躺在椅子上、連領帶都歪了一邊的男人。
「克羅。」查爾斯喊出了他的假名,語氣裡帶著一種強忍著不要發火的克制,「如果我沒記錯,你的職稱是『任務說明員』,不是『櫃檯擺設』。」
蓋在臉上的書冊終於掀開了一個角,克羅那雙死魚般的眼睛斜斜地看向上司,半點敬意也沒有。
「主任,我也沒記錯的話,這半個月來到這個櫃檯接任務的人,總共只有三個。」克羅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連說話都嫌累,「其中兩個是來問廁所在哪裡,還有一個是走錯路的醉漢。我就坐在這,門開在那,是人家不過來接任務,這關我什麼事?」
「那是因為你的說明聽起來就像在詛咒冒險者去死!」查爾斯壓低聲音低吼道。
「上次那隊打算去討伐森林野狼的新人,你跟他們說什麼了?你說『如果我是你們,我會先選個風水好的地方把自己埋了,省得野狼還要負責消化你們那身劣質重甲』,結果他們當場哭著回家把裝備全退了!」
「我那是提供正確的風險評估。」克羅重新把書蓋回臉上,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那群菜鳥連劍都拿不穩,進去森林只會變成野狼的下午茶。與其讓他們橫著出來,不如讓他們縮著回去。我的工作確實完成了——『風險告知』,不是嗎?」
「你……」查爾斯感覺額頭的青筋在跳動。
雖然這傢伙態度惡劣、毫無紀律,但查爾斯心裡隱約明白,這傢伙對魔物分布與威脅程度的判斷,準確得令人感到恐懼。
只要是他建議「不要接」的任務,最後真的去挑戰的新人,通常都沒能再回來。
「下個月開始,如果你的櫃檯業績再沒有起色,我就把莉莉調去跟別的說明員搭檔。」查爾斯拋下了最後通牒。
「隨你的便……」克羅隨口應著,但書冊底下的眉毛卻微微挑了一下。
查爾斯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克羅靜靜地躺在椅子上,聽著查爾斯的皮鞋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伸手拿開臉上的書,坐起身,看著覺醒室的方向。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那雙漆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與「懶散」完全不符的清醒。
他緩緩抬起手,像是揮趕蚊蠅般,隨意地在空氣中輕輕彈了一下指尖。
那一瞬間,一股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的、極其隱晦的波動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原本在大廳中漫無目的地徘徊、或是擠在其他櫃檯前不耐煩的冒險者們,開始注意到些什麼。
「咦?那邊那個櫃檯好像空著?」
「對喔,去那邊不用排隊,走吧。」
原本冷清的櫃檯前,突然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
克羅坐到櫃檯前莉莉的位置上,模仿著莉莉剛才做過的動作,挺直了腰桿,在臉上掛起一副毫無破綻、卻也毫無靈魂的制式笑容。
在第一名冒險者走到櫃檯前站定時,他微微抬頭,語氣客氣而專業地開口:
「早上好。這裡是冒險者公會第六櫃檯辦事處,請問是要回報任務,還是接取委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