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2026年2月5日午夜,還有4天。
這一天,美國與俄羅斯之間僅存的核武器軍備控制條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將正式到期。屆時,人類將首次進入「後核軍控時代」——一個沒有任何國際條約約束美俄兩國核武庫,國際秩序最後一根支柱即將倒塌的歷史時刻。
古希臘史家修昔底德在記錄伯羅奔尼撒戰爭時指出:「雅典的崛起,以及斯巴達的恐懼,使戰爭在所難免。」兩千四百年後,Graham Allison 統計發現過去 16 次大國權力轉移中,有 12 次最終落入此「修昔底德陷阱」:當挑戰者逼近守成國,戰爭的概率高達 75%。
但修昔底德生活在公元前5世紀,那時連火藥都還沒發明,用前核武時代的理論,來預測擁有足以毀滅地球數十次核武庫的2026年,是否太過古老?
戰爭的變異:從邊緣衝突到系統性崩潰
核武確實改變了一些事。1939年9月1日那種「地面部隊大規模入侵」、「軍隊包圍首都」、「無條件投降」的全面熱戰形式,在核嚇阻的陰影下,幾乎不可能在大國之間重演。
另一個常被忽視的「戰爭煞車」是人口。與1914年歐洲擁有大量過剩年輕人口不同,2026年的俄羅斯、中國,甚至西方國家,都面臨嚴重的人口老化與少子化。一個「沒有年輕人可以消耗」的社會,發動大規模地面絞肉戰的門檻極高。
但這是否意味著和平?不,這意味著戰爭必須找到新的宣洩口——代理人戰爭的系統化。兵源的匱乏反而加速了無人機與AI殺戮機器的部署;對核戰的恐懼則讓大國更傾向於在「灰色地帶」進行博弈。
2026年的烏克蘭戰場、台海對峙、中東衝突,形成了一張緊密交織的網。這並非暗示有一個「邪惡軸心」在統一指揮,現實往往更混亂——這是一種機會主義式連鎖反應。普丁在歐洲的冒進為北京在亞洲打開了機會之窗;伊朗在中東的搗亂則分散了美國對印太的注意力。各方都在趁火打劫,導致全球秩序的系統性崩潰。
歷史的去浪漫化:英國為何「優雅」退場?
如果75%的權力轉移導致戰爭,那麼成功避免戰爭的那25%(4次)是怎麼做到的?
我們常津津樂道於19世紀末英國將霸權和平移交給美國的案例,希望能從中找到美中和平的解方。但歷史的真相往往不那麼浪漫。英國的「主動戰略收縮」是不得不。二戰打空了英國的國庫,1945年時倫敦欠華盛頓巨額債務;印度等殖民地的獨立運動讓維護帝國的成本遠大於收益;更重要的是,蘇聯這個共同敵人的崛起,讓衰弱的英國意識到,唯有交棒給美國,才能換取生存的安全傘。那是一個破產帝國在更強敵人面前的理性生存選擇。
反觀2026年的美中關係。美國雖然面臨債務挑戰,但遠未到「破產」地步;中國雖然強勢崛起,但雙方並沒有一個比彼此更強大的第三者敵人來促成團結。期待美國像當年的英國一樣優雅退場,或是期待中國像蘇聯一樣自我瓦解,都是對歷史的誤讀。
引爆點:不會有宣戰的那一天
一戰的引爆點是費迪南大公遇刺,二戰的引爆點是德國入侵波蘭。那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引爆點會是什麼?答案可能是遠不會有宣戰的那一天。
現代大國已經學會了繞過國際法對「戰爭」的定義。它可以被稱為「特別軍事行動」、「反恐行動」、「自由航行執法」。
最危險的情境是台海的「意外」全面封鎖(概率約40%)。不需要登陸作戰,北京只需宣布進行72小時的「反恐與海關執法演習」,封鎖台灣港口。這算戰爭嗎?如果不算,台灣的能源生命線被切斷怎麼辦?如果算,美國要以什麼名義介入?「護航」還是「開戰」?一次擦槍走火,就可能觸發連鎖反應。
次危險的是AI自主武器系統的誤判(概率約25%)。在高度緊張的對峙中,AI主導的防禦系統可能會將對方的雷達鎖定解讀為攻擊前兆,並在毫秒級的時間內自動發動反擊。這就是1914年動員時刻表的數位升級版——速度快了一千倍,人類甚至可能在戰爭開始之後才收到通知。
其餘如北韓核誤判、中東戰火蔓延,都是潛在的引信。未來的歷史學家可能會爭論三戰究竟始於2022年的基輔、2023年的加薩,還是2026年的某個網路攻擊。但在當下,我們只會感覺「局勢又緊張了一點」,直到某天醒來,發現世界已經回不去了。
2.7兆美元的訊號:這不是維持和平的預算
2024年全球國防支出達到2.7兆美元,創下冷戰結束以來的最高紀錄。這2.7兆美元中,美國佔了約9,500億,中國約5,000-6,000億。而研發與採購比例的大幅上升,意味著這些錢不是用來發薪水或修營房,而是用來投資下一代殺戮科技:核武現代化、高超音速導彈、AI指揮系統、無人機蜂群。
這是打一場戰爭的預算。這場戰爭可能不依賴大規模步兵,而是依賴演算法、晶片與無人載具。
如果川普真的如威脅般退出或拒絕續簽任何軍控條約,結果將不是美國獨強,而是「三邊核競賽」。俄羅斯將加速部署薩爾馬特重型飛彈,中國將有理由拒絕任何軍控談判,全力衝刺1000枚核彈頭的目標。根據 Krepinevich 的「三邊不穩定性」模型,這比冷戰雙邊競賽危險得多——任何兩方暫時達成的協議,在第三方看來都是「被排擠」的威脅信號,進而引發連鎖反應。
文明的深層斷裂與經濟的最後防線
政體衝突是表層,文明斷裂是深層。
如果只是政體差異,那麼蘇聯解體後,俄羅斯與西方的對抗就該結束了。但事實證明,那種基於歷史記憶、宗教認同的深層對立即使在後共產時代依然劇烈。
在台海,這表現為「海洋民主文明」與「大陸帝國敘事」的碰撞。台灣人與美國人的連結,不只是因為都有選舉,而是因為共享一種基於海洋貿易、開放社會、契約精神與個人主義的生活方式。日本雖有強烈集體主義傳統,但其生存完全依賴海洋自由,因此在戰略上亦屬海洋陣營;而韓國則處於地緣斷層線的震央,對中經濟依賴與對美安全依賴的拉扯,使其成為文明衝突中最脆弱的環節。
這種文化基因與強調集體主義、歷史宿命論的大陸文明敘事漸行漸遠,這才是北京焦慮的根源——不僅是法理上的分離,更是文明屬性的游離。
然而,我們不能忽視另一個力量:亦敵亦友的經濟糾纏。儘管文明斷層線在裂開,但「相互保證經濟毀滅」(MAED)——即開戰將導致蘋果股價崩盤、中國數千萬人失業——仍然是最後、也是最強大的煞車皮。這是油門與煞車的對決:油門是 AI 毫秒級決策速度與民族主義的歷史敘事;煞車則是 MAED 與人口老化。問題在於,當衝突上升到「文明存亡」的高度,理性的經濟計算往往會變得脆弱。歷史告訴我們,為了身份認同,人類有時會選擇經濟自殺。
社會心理:末日正常化與習得性無助
最後,讓我們看看鏡子裡的自己。面對這一切——核軍控崩潰、戰爭邊緣、2.7兆軍費——我們的社會在想什麼?
我們沒有看到1960年代那樣大規模的反戰示威,也沒有看到1914年那種狂熱的參戰激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末日正常化」。
社會心理學稱此為「心靈麻木」:當威脅大到超乎大腦感知,情感系統會自動關閉。這不是渴望戰爭,而是一種「習得性無助」。看著末日鐘撥快,看著戰爭新聞,大多數人的反應不是恐慌,而是滑過手機螢幕,繼續看下一支貓咪影片。矽谷富豪在紐西蘭蓋地堡,普通人在Costco囤罐頭和黃金,年輕人擁抱虛無主義——「反正在那之前我可能就沒錢了」。
這種麻木比狂熱更危險。因為它讓決策者在推動戰爭政策時——無論是增加軍費還是重啟徵兵討論——遭遇到的阻力微乎其微。社會沒有因為恐懼而制止戰爭,反而因為麻木而默許了滑向戰爭的進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