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昀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是在凌晨三點的便利商店。
那時他已經連續失眠七十二小時。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每次閉上眼睛,腦子就像有一萬個視窗同時開啟,每個視窗都在播放他人生中的失敗片段:被女友甩、被公司裁員、被房東趕、被父母嫌棄。
他買了第五罐能量飲料,轉身時撞到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飲料掉在地上,罐子滾到男人腳邊。
「抱歉。」林昀彎腰去撿。
「不用撿了。」男人的聲音很溫和,「你已經喝不下了。」
林昀抬頭。
男人大約四十歲,戴著金絲眼鏡,西裝筆挺,但最詭異的是,他的影子是反的。
不是跟著身體的方向,而是朝向光源。
「你⋯⋯」林昀揉揉眼睛,以為是幻覺。
「我叫梁醒。」男人遞出一張黑色名片,「專門解決你這種問題的。」
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夢境仲介,梁醒」
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什麼問題?」林昀不解的問。
「睡不著的問題。」梁醒推了推眼鏡,「或者更準確地說,『被拒絕入夢』的問題。」
林昀愣住,「什麼叫被拒絕?」
「你以為失眠是生理問題?」梁醒笑了,「失眠是因為夢境交易所拒絕你登入。就像你的信用分數太低,被銀行拉黑了一樣。」
「夢境交易所?」
梁醒沒有回答,只是說:「如果你想睡覺,今晚十一點來找我。地址在名片背面。」
他轉身離開。
林昀翻過名片。
背面寫著一個地址,還有一行小字:「請準備你願意交換的東西。」
第2章
那天晚上,林昀站在一棟老公寓樓下。
這棟樓應該被拆遷了,但詭異的是,只有七樓還亮著燈。
他爬上七樓,敲門。
梁醒開門,身後是一個堆滿古董、字畫、詭異雕塑的房間。最顯眼的是牆上掛著的一面巨大鏡子,鏡中映出的房間和現實中的完全相反——左右對調,連傢俱擺設都是鏡像版。
「坐。」梁醒指向一張椅子。
林昀坐下,「你說夢境交易所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梁醒倒了兩杯茶,「人類每天晚上閉上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其實是在登入一個巨大的交易系統。那個系統不屬於任何國家、任何公司,甚至不屬於這個維度。它的運作規則只有一個:等價交換。」
「交換什麼?」林昀喝了一口茶。
「時間換能力。記憶換知識。壽命換天賦。」梁醒說,「你在夢裡獲得的每一個超能力、每一次奇遇、每一個靈感,都不是免費的。你只是暫時借用,但總有一天要還。」
「還什麼?」
「看你借了什麼。」梁醒打開一本厚重的黑色帳本,「有人借了『完美記憶力』,代價是五年壽命。有人借了『預知能力』,代價是失去做出選擇的自由,他的人生從此只能按照預知的軌跡走。還有人借了『絕對魅力』,代價是每個愛上他的人最後都會恨他入骨。」
林昀感覺背脊發涼,「所以夢境交易所,是惡魔?」
「不。」梁醒說,「它比惡魔更公平。惡魔會騙你,但交易所不會。它會清楚告訴你代價是什麼,只是大多數人選擇忽略,或者以為自己能賴帳。」
「那些睡不著的人⋯⋯」
「就是賴帳的人。」梁醒翻開帳本,指著一頁,「交易所有個規則:你可以先借用能力,但如果到期不還,或者想要逃避代價,你就會被拉黑。拉黑的懲罰是,永遠無法進入深度睡眠。你會活著,但永遠清醒。
你會疲憊,但無法休息。你的意識會一直運轉,直到崩潰。」
林昀想起自己這七十二小時的痛苦,「我什麼時候借過東西?我根本不記得有什麼夢境交易所!」
「每個人第一次登入時都不記得。」梁醒說,「因為交易所會抹除你的記憶,讓你以為那只是普通的夢。但它會留下證據。」
梁醒拿出一面小鏡子,「看看你的影子。」
林昀低頭。
他的影子,缺了一角。
就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塊。
「這是什麼?」林昀驚呀的問。
「你的債務記號。」梁醒說,「你在三年前借了一個能力,但你忘記還了。所以交易所開始收取利息,你的影子每天都會少一點。等到影子完全消失,你這個人也會從世界上消失。」
「我借了什麼?!」
「我不知道。」梁醒闔上帳本,「只有你自己重新登入交易所,才能查到。但問題是,你已經被拉黑了。」
「那我該怎麼辦?」
梁醒微笑,「這就是我的工作。我可以幫你重新登入,但你得付費。」
「多少錢?」
「不是錢。」梁醒指向那面巨大的鏡子,「我要你進入鏡中世界,替我取回一樣東西。」
第3章
林昀盯著鏡子。
鏡中的房間空無一人,但角落有個黑色的箱子,現實世界裡沒有。
「那是什麼?」
「我的債務。」梁醒說,「我也曾經是交易所的常客,借了很多東西。後來我發現真相,想退出,但交易所不允許。所以我成為仲介,幫那些被拉黑的人重新登入,用他們的債務抵消我的債務。」
「所以你也是在賴帳?」
「不,我是在延期。」梁醒說,「那個箱子裡裝的是我最後一筆債務的『契約原件』。只要拿回來燒掉,我就自由了。但鏡中世界不允許債務人進入,只能找替代者。」
「為什麼我要幫你?」
「因為只有我能讓你重新入睡。」梁醒說,「而且我可以教你怎麼在交易所裡活下來。這個世界上,知道交易所真相的人不超過一千個,大部分人都死了或瘋了。我是少數還活著的。」
林昀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拿回那個箱子,你真的能讓我睡著?」
「我保證。」梁醒伸出手,「成交?」
林昀握住他的手。
瞬間,他感覺一股電流竄過全身,手臂上浮現一行燃燒般的文字:「契約成立:取回箱子,換取入夢資格」。
文字閃爍幾秒後消失。
梁醒鬆開手,「很好。現在走進鏡子。」
「怎麼走?」
「用力撞。」
林昀深吸一口氣,衝向鏡子。
他以為會撞到玻璃,但鏡面像水一樣蕩開漣漪。
他整個人穿過去,跌進鏡中世界。
第4章
鏡中世界和現實世界幾乎一樣。
只是一切都反過來了。
林昀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衣服上的文字都是反的,連心跳都從左邊變成右邊。
房間裡沒有梁醒,只有那個黑色箱子。
他走過去,伸手去拿。
箱子突然說話了。
「你不是他。」箱子的聲音像金屬摩擦,「你不是債務人。」
林昀嚇得後退,「我是來幫他拿的!」
「幫?」箱子發出刺耳的笑聲,「沒有人能『幫』別人還債。債務是個人的,不可轉讓。你拿走我,就等於承接了他的債。」
「什麼?」
「梁醒欠的債是:他借用了『永遠清醒』的能力,代價是必須在十年內送一百個人進入夢境交易所。」
箱子繼續說,「他已經送了九十九個。你是第一百個。」
林昀感覺腦子一片空白。
「所以,他騙我?」
「不算騙。」箱子說,「他確實會讓你重新入睡。只是你會以『祭品』的身份登入交易所。交易所需要新的債務人來維持運轉,梁醒的工作就是招募。」
「那我現在怎麼辦?」
「兩個選擇。」箱子說,「第一,拿走我,替梁醒還清債務,但你會承接他的身份,成為下一個仲介,必須再送一百個人進交易所。第二,空手離開,但你永遠無法入睡,三個月內會因精神崩潰而死。」
林昀呆立在原地。
「這不公平。」
「公平?」箱子笑了,「交易所從來不談公平,只談等價。你想睡覺,就得付出代價。這就是規則。」
「我拒絕!」
「拒絕的代價是死亡。」
林昀的腦子瘋狂運轉。
他想起梁醒說的:「大多數人都死了或瘋了。」
原來不是因為他們不懂規則,而是因為規則本身就是個陷阱。
無論你選擇什麼,最後都會變成新的債務人。
除非⋯⋯「還有第三個選擇。」林昀說。
「什麼?」
「我不拿箱子,但我也不離開。」林昀說,「我就待在鏡中世界。」
箱子沉默了幾秒。
「你會死在這裡。」
「那又怎樣?」林昀笑了,「反正在外面也是死。但如果我死在這裡,梁醒的契約就無法完成,他也拿不回箱子。我們同歸於盡。」
「你瘋了。」
「沒錯。」林昀坐在地上,「我已經七十二小時沒睡了,我確實快瘋了。所以我沒什麼好失去的。」
箱子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它說:「你是第一個想到這招的。」
「所以呢?」
「所以交易所願意給你一個新的選擇。」箱子打開,裡面飛出一張發光的契約書,「成為『破局者』。」
「什麼意思?」
「交易所需要維持平衡。債務人太多,系統會崩潰;債務人太少,能量不足。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交易所會選一個『破局者』,專門清理那些賴帳太久、扭曲規則的債務人。」
契約書展開,上面寫著:
「破局者契約:
1.你可以自由進出夢境交易所。
2.你可以看見所有人的債務記號。
3.你可以強制執行債務清算。
4.但你必須每個月清理至少三個『扭曲者』。
5.如果你失敗,你的靈魂將被交易所吞噬」。
「扭曲者是什麼?」
「像梁醒這樣的人。」箱子說,「他們找到了系統的漏洞,利用別人的債務延續自己的生命。他們是寄生蟲,必須被清除。」
林昀看著契約書。
這還是一個陷阱。
但至少,這次他看清楚了陷阱的樣子。
「如果我簽了,我能睡覺嗎?」
「能。而且你會睡得比任何人都好。」箱子說,「因為你將成為交易所的執行者。系統會給你最優質的睡眠,讓你保持最佳狀態。」
林昀想起這七十二小時的痛苦。
想起那些無止盡的清醒折磨。
他伸手,按在契約書上。
「成交。」
第5章
林昀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梁醒的沙發上。
梁醒坐在對面,臉色慘白。
「你⋯⋯你做了什麼?」梁醒痛苦的問。
林昀站起來,感覺前所未有的清醒,不是失眠的痛苦清醒,而是充滿力量的清醒。
他看著梁醒,眼睛自動浮現出一層資訊:
「梁醒」
「債務:未清償 × 17」
「扭曲程度:重度」
「狀態:即將崩解」
「你看得見了?」梁醒苦笑,「你成為破局者了。」
「對。」林昀說,「而你是我的第一個目標。」
「等等!」梁醒站起來,「我可以幫你!我知道很多交易所的秘密,我知道誰是扭曲者,我可以當你的嚮導——」
「不需要。」林昀伸手,手心浮現一個燃燒的印記,「交易所已經給了我所有情報。梁醒,你欠債十七筆,總計:五十三年壽命、十二個人的記憶、八次重大選擇、還有⋯⋯你女兒的存在。」
梁醒愣住。
「我女兒⋯⋯什麼意思?」
「十五年前,你在交易所借了『讓死去的人復活』的能力,用在你女兒身上。」林昀說,「代價是:她會一直活著,但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會記得她存在過。包括她自己。」
梁醒跌坐在椅子上,「不⋯⋯」
「她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梁醒的聲音在發抖,「她十八歲那年離開家,說要去找她自己。但因為沒有人記得她,她沒有身份證、沒有學歷、沒有任何社會紀錄,她就像幽靈一樣活著。」
「所以你成為仲介,是為了還這筆債?」
「對。」梁醒抬頭,眼中有淚,「我只要再送一個人進交易所,就能還清債務,我女兒就能被世界記住。拜託,讓我完成最後一個⋯⋯」
林昀沉默了幾秒。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送進去的那一百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人生。」林昀說,「你為了救你女兒,毀掉了一百個家庭。這筆帳怎麼算都算不平。」
梁醒崩潰大哭。
林昀走到他面前,手掌按在他的額頭上。
「債務清算。」
梁醒的身體開始發光,然後一點一點消散,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畫。
最後,只剩下一張黑色契約書飄落在地。
林昀撿起契約書,上面浮現新的文字:
「清算完成」
「獲得能力:『識破謊言』」
「下一個目標:待更新」
他走到那面大鏡子前。
鏡中的自己,影子已經恢復完整。
但影子的眼睛是紅色的。
第6章
接下來三個月,林昀清理了十一個扭曲者。
有個女企業家,借了「絕對說服力」,代價是每說服一個人,自己就會忘記一個重要的人。現在她身價百億,但她連自己父母的臉都不記得。
有個學生,借了「考試必過」,代價是每次通過考試,世界上就有一個同名同姓的人會突然死亡。他現在是名校博士,但間接殺了十七個無辜的人。
有個醫生,借了「絕對診斷」,代價是他每治好一個人,自己的家人就會得相同的病。他救了無數病患,但他的妻子、兒子、父母都因為各種疾病慘死。
林昀執行清算時,不會手軟。
但每次清算完,他都會失眠。
不是無法入睡,而是不敢入睡。
因為每次進入夢境交易所,他都會看見那些被清算者的臉。
他們站在大廳裡,看著他,不說話,只是看著。
第7章
第四個月,林昀遇到了蘇晴。
蘇晴是個插畫家,二十六歲,獨居,養了三隻貓。
林昀的系統顯示她是扭曲者:
「蘇晴」
「債務:未清償 × 3」
「扭曲程度:輕度」
「特殊標記:願意還債」
這是林昀第一次看到「願意還債」的標記。
他敲開蘇晴的門。
「你是⋯⋯?」蘇晴看著他。
「我是破局者。」林昀說,「你欠了三筆債,為什麼不還?」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們會等我死了才來。」
「什麼意思?」
「進來說吧。」
蘇晴的家很溫暖,到處是畫作和綠植。
她泡了茶,「我欠的三筆債是:『靈感永不枯竭』、『畫作永遠暢銷』、『擁有完美的身體』。代價分別是:十年壽命、所有親人的疏遠、以及我永遠無法愛上任何人。」
「你都知道代價?」
「當然。」蘇晴說,「我是清醒狀態下簽的契約。不像其他人糊里糊塗就被騙了。」
「那你為什麼還簽?」
「因為我想活得精彩。」蘇晴說,「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過三十歲,死因是心臟病。醫生說我隨時會死。所以當交易所給我機會時,我想,與其平庸地活二十五年,不如精彩地活十五年。」
林昀沉默。
「你不後悔?」
「後悔什麼?」蘇晴笑了,「我這五年過得比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精彩。我的畫被全世界看見,我去了三十個國家,我體驗了所有想體驗的事。唯一遺憾的是⋯⋯」
她看向窗外,「我無法愛人,也無法被愛。這比我想像中更寂寞。」
「你還剩多少時間?」
「三個月。」蘇晴說,「所以你來清算我,其實也沒差。反正我快死了。」
林昀看著她。
系統顯示她沒有說謊。
她真的願意承擔代價。
「你想取消契約嗎?」林昀問,「如果清算,你會失去這五年獲得的一切,但可以拿回壽命。」
「不。」蘇晴搖頭,「我不後悔。如果再選一次,我還是會簽。」
林昀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系統給了他兩個選項:
「選項A:強制清算,抹除所有債務」
「選項B:認可契約,允許完成履約」
「我可以不清算你嗎?」林昀問。
「隨便你。」蘇晴說,「但我猜你不清算我,你自己會有麻煩吧?」
「會。」林昀說,「我每個月必須清理三個扭曲者,少一個,我的靈魂就會被吞噬一部分。」
「那你還問什麼?」蘇晴笑了,「來吧,清算我。能在死前被清算,也算是個特別的體驗。」
林昀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但他沒有伸手。
「我想試試第三個選項。」
「什麼?」
「教你怎麼活下來。」
第8章
林昀花了一整夜研究蘇晴的契約。
他發現交易所的契約有個漏洞:代價是固定的,但執行方式可以調整。
蘇晴的「十年壽命」已經被扣除了五年,但如果她能用其他方式補回這五年,契約就會自動調整。
「什麼方式?」蘇晴問。
「睡眠。」林昀說,「交易所的本質是能量交換。壽命是能量,但高品質的睡眠也是能量。如果你能連續三個月,每天進入深度睡眠八小時以上,累積的能量可以抵消五年壽命。」
「這麼簡單?」
「不簡單。」林昀說,「你必須達到『完美睡眠』的標準:入睡時間不超過五分鐘、深度睡眠佔比70%以上、零中斷、夢境記憶清晰度90%以上。這比奧運訓練還難。」
「那要怎麼做?」
「我教你。」
接下來三個月,林昀成了蘇晴的「睡眠教練」。
他教她:
「每天下午四點後不攝取咖啡因」
「晚上八點開始調暗燈光,讓身體準備入睡」
「睡前兩小時不使用任何電子螢幕」
「用「身體掃描法」放鬆肌肉」
「用「4-7-8呼吸法」調節心率」
「每天運動一小時,但睡前三小時停止劇烈運動」
「臥室溫度保持在18度,濕度50%」
「床只用來睡覺,不做任何其他事」
蘇晴一開始覺得這些規則荒謬,但當她第一次達到「完美睡眠」時,她震驚了。
「我⋯⋯我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清晰了。」她說,「以前我以為自己睡得還可以,但現在才知道,我從來沒有真正好好睡過。」
林昀笑了,「這才是人類應該有的睡眠品質。但現代人都被螢幕、壓力、焦慮毀掉了生理時鐘。」
三個月後,蘇晴的契約自動更新:
「壽命債務:已償還」
「狀態:正常履約中」
她的心臟病竟然也好了。
醫生檢查後驚訝地說:「你的心臟功能恢復到正常人水準,這簡直是奇蹟。」
但林昀知道,這不是奇蹟。
這是身體在獲得充足睡眠後的自我修復能力。
第9章
蘇晴活下來後,她問林昀:
「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你是第一個願意承擔代價的人。」林昀說,「其他扭曲者都想賴帳,只有你願意付出。這種人不應該死。」
「那你呢?」蘇晴問,「你成為破局者的代價是什麼?」
林昀沉默了很久。
「我的代價是⋯⋯我必須一直清醒。」
「什麼意思?」
「我可以睡覺,但我永遠無法忘記任何事。」林昀說,「每個被我清算的人,我都記得他們的臉、他們的聲音、他們最後的話。這些記憶會一直跟著我,永遠不會消失。」
「這也太殘忍了。」
「但這是公平的。」林昀說,「我選擇成為執行者,就必須承擔執行的重量。」
蘇晴握住他的手。
「謝謝你救了我。」
林昀想抽回手,但蘇晴握得很緊。
「我知道我無法愛人,」蘇晴說,「但我可以陪伴。你需要有個人在你身邊,不然你會被那些記憶壓垮。」
林昀看著她。
「你不怕我嗎?」
「怕啊。」蘇晴笑了,「但我更怕孤獨。所以我們互相陪伴吧,兩個被交易所詛咒的人。」
那天晚上,林昀第一次沒有失眠。
他睡得很沉,夢裡沒有那些被清算者的臉。
只有一片安靜的海。
第10章
一年後。
林昀已經清算了四十三個扭曲者。
他成為交易所最高效的執行者。
但他也發現了一些詭異的規律:被清算的扭曲者越多,新的扭曲者出現得越快。
就像打地鼠遊戲,你打掉一個,就有兩個冒出來。
「這不對勁。」林昀對蘇晴說,「交易所說扭曲者是寄生蟲,必須清除。但如果清除扭曲者會導致更多扭曲者出現,那清除的意義是什麼?」
「也許⋯⋯」蘇晴說,「交易所需要扭曲者?」
林昀愣住。
「你是說,交易所故意創造扭曲者?」
「想想看,」蘇晴說,「交易所的運作需要能量,能量來自債務。普通債務人會還債,但扭曲者會一直欠債,而且越欠越多。他們是最好的『能量來源』。」
「所以交易所的真正目的是⋯⋯」
「養蠱。」蘇晴說,「讓債務人互相競爭、互相傷害、互相扭曲,產生更多債務,然後用破局者清理那些即將崩潰的,保持系統穩定運轉。」
林昀感覺背脊發涼。
「那我就是⋯⋯」
「你是清道夫。」蘇晴說,「你以為自己在維護正義,其實你只是交易所的工具。」
林昀坐在地上,抱著頭。
「那我該怎麼辦?」
「找到交易所的核心,」蘇晴說,「然後毀掉它。」
「怎麼找?」
「用你的權限。」蘇晴說,「你是破局者,你可以看見所有債務記號。那你能看見交易所自己的債務嗎?」
林昀愣住。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天晚上,他進入夢境交易所。
這次他不是去執行清算,而是去尋找答案。
他站在大廳中央,對著空氣說:「我要看交易所的債務。」
空氣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破局者沒有這個權限。」
「那誰有?」
「夢境交易所創始人。」
「創始人是誰?」
空氣不再回答。
但林昀的眼睛突然看見了什麼。
在大廳的天花板上,有一行極小的文字:「創始人:全人類共同意識」。
林昀瞪大眼睛。
「什麼意思?」
他用破局者的能力強制讀取這行文字,腦中突然湧入大量資訊:夢境交易所不是外來物,而是人類集體潛意識的具現化。
它的誕生,是因為人類對「不勞而獲」的渴望。
每個人都想要更多時間、更多能力、更多機會,但不想付出相應的努力。
所以集體潛意識創造了這個交易系統,讓人們「借用」未來,但總有一天要還。
扭曲者的出現,是因為人類的貪婪無法被滿足。
破局者的存在,是因為人類需要「懲罰」那些過度貪婪的人,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但本質上,所有人都是共犯。
因為只要有人想要不勞而獲,交易所就會存在。
林昀跪在地上。
「所以⋯⋯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創造的?」
「是的。」那個聲音說,「而你想要毀掉交易所,就等於毀掉人類的慾望本身。這是不可能的。」
「那我該怎麼辦?」
「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當破局者,清理扭曲者,維持系統運轉。」
「第二,成為新的創始人,重寫交易所的規則。」
「重寫規則?」
「對。交易所的規則是人類集體潛意識決定的,但創始人可以提出新的規則。如果有足夠多的人認同,規則就會改變。」
「什麼樣的規則?」
「這要由你決定。」
第11章
林昀退出夢境交易所,把一切告訴蘇晴。
「所以你要成為創始人?」蘇晴問。
「我想試試。」林昀說,「但我需要新的規則。」
「什麼規則?」
林昀想了很久,然後說:「不再允許借用未來,只能借用當下。」
「什麼意思?」
「交易所的規則是,人們借用了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未來的壽命、未來的能力、未來的機會。」林昀說,「但如果規則改成:你只能用當下已經擁有的東西交換,比如『用今天的專注力換取今天的效率』、『用今天的體力換取今天的成就』,那就不會產生債務。」
「但這樣交易所還有意義嗎?」
「有。」林昀說,「意義是提醒人們:你想要什麼,就必須在當下付出相應的代價。不要賒欠未來,因為未來是不確定的。」
蘇晴沉默了很久。
「這個規則,聽起來很難被接受。」
「我知道。」林昀說,「因為人類總是想要不勞而獲。但如果不改變,扭曲者會越來越多,最後整個系統都會崩潰。」
「那你要怎麼讓人們接受?」
「從我們開始。」林昀說,「我會在夢境交易所裡建立一個新的區域,叫『當下交易所』。只有願意遵守新規則的人才能進入。如果這個區域運作成功,自然會有更多人加入。」
「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一百萬。」林昀說,「只要有一百萬人認同新規則,交易所的集體潛意識就會開始改變。」
「一百萬?」蘇晴笑了,「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知道交易所的存在嗎?可能不到十萬。」
「所以我要把真相公開。」林昀說,「我要告訴所有人:夢境不是免費的,每個夢都有代價。但代價不應該是未來,而應該是當下的付出。」
「你會被當成瘋子。」
「那也沒關係。」林昀說,「至少我試過了。」
第12章
林昀開始在網路上發布關於夢境交易所的資訊。
起初,大家都當他是都市傳說創作者。
但漸漸地,有人開始回應:
「我也夢到過那個大廳!」
「我手臂上也有奇怪的文字,但我以為是紋身!」
「我一直睡不著,醫生說是焦慮症,但吃藥也沒用⋯⋯」
越來越多人發現,自己也是債務人。
林昀建立了一個線上社群,教人們如何改善睡眠品質、如何快速入睡、如何在夢境中保持清醒。
他把這套方法叫做:「睡眠即修行」。
核心理念只有一個:你無法控制夢境,但你可以控制自己進入夢境的方式。
半年後,社群成員達到十萬人。
一年後,突破五十萬。
兩年後,一百萬人達成。
林昀再次進入夢境交易所,啟動「創始人模式」。
他提出新規則:「當下交易所:只能用當下擁有的資源交換當下需要的能力,不允許賒欠未來。」
系統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個巨大的投票介面出現在大廳中央:
「是否接受新規則?」
「贊成:1,024,573」
「反對:2,847,192」
還不夠。
但林昀沒有放棄。
他繼續推廣,繼續教人們如何好好睡覺。
三年後,投票數逆轉:
「贊成:5,329,847」
「反對:1,982,034」
系統發出震動。
「新規則通過。」
「當下交易所正式啟動。」
「舊交易所將在三年內逐步關閉。」
林昀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尾聲
五年後。
林昀和蘇晴開了一家「睡眠工作室」。
專門教人們如何改善睡眠、如何快速入睡、如何在夢中保持清醒。
很多人以為這只是普通的睡眠診所。
但那些真正知道真相的人明白,這裡是「當下交易所」的入口。
在這裡,你可以學會:
「用一小時的專注,換取一小時的高效工作」。
「用一小時的運動,換取一整天的精力」。
「用一小時的深度睡眠,換取第二天的清晰思維」。
沒有賒欠,沒有債務,沒有代價。
只有當下的付出,和當下的收穫。
「你後悔嗎?」蘇晴問林昀。
「後悔什麼?」
「成為破局者,清算那麼多人,承受那麼多記憶。」
林昀看著窗外。
「如果不成為破局者,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他說,「如果不知道真相,我永遠無法改變規則。所以⋯⋯不後悔。」
「那你現在還是破局者嗎?」
「不。」林昀笑了,「我的契約已經完成。當新規則啟動時,舊的破局者就失業了。」
「那你的能力呢?」
「還在。」林昀說,「我還是能看見所有人的債務記號。但現在大部分人的記號都變成綠色了,代表他們在用當下的資源交換當下的成果,沒有債務。」
「那我呢?」蘇晴伸出手臂。
林昀看著她。
她手臂上的文字已經消失了。
「你自由了。」林昀說,「你的契約三年前就結束了,但你選擇留下來陪我。」
「因為我不想孤獨。」蘇晴說,「而且,我發現我好像能愛人了。」
「什麼?」
「我的契約代價是『永遠無法愛上任何人』,但當契約結束後,這個詛咒也解除了。」蘇晴看著林昀,「所以,我想試試看,我能不能愛上你。」
林昀愣住。
「我⋯⋯我不知道。」
「不用現在回答。」蘇晴笑了,「我們有的是時間。反正我們現在都不欠任何債了,可以好好活著。」
那天晚上,林昀睡得很沉。
夢裡,他回到夢境交易所。
但這次大廳變了。
那些懸浮的膠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
每本書都記載著一個人的「當下交易記錄」。
沒有債務,沒有代價,只有付出和收穫的平衡。
林昀拿起一本書,翻開。
書中寫著:
「林昀:用五年的孤獨,換取了改變世界的勇氣。」
「狀態:已完成。」
「下一步:學會接受愛。」
他笑了。
合上書,走出圖書館。
外面,蘇晴在等他。
「夢到什麼了?」她問。
「夢到⋯⋯」林昀握住她的手,「夢到我們的未來。」
「未來?我以為你說不能賒欠未來?」
「不是賒欠,」林昀說,「是用當下的每一天,創造未來的每一天。」
兩人並肩走在晨光中。
影子很長,但都是完整的。
沒有缺角,沒有扭曲。
因為他們終於學會了——與惡魔訂契約不可怕,可怕的是忘記契約的代價。
而真正的自由,不是拒絕所有契約,
而是只簽那些你願意用當下的努力來履行的契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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