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重讀《安娜·卡列尼娜》時，我立刻聯想到《包法利夫人》，於是興起了比較這兩本作品的念頭。
《包法利夫人》，作者福樓拜，完稿於1857年，法國。《安娜·卡列尼娜》，作者托爾斯泰，完稿於1877年，俄國。這兩部作品皆在描寫一個女人在婚姻裡出軌的情事，然而其旨趣、表現手法、風格、剪裁方式、結構安排都截然不同，各有風貌。
依我所見，《安娜》批判的是婚姻制度，屬於向外的審視，《包法利夫人》批判的是激情，屬於內心的省察。
《安娜·卡列尼娜》簡介
主要人物角色關係圖（使用Draw.io繪製）
這部作品裡有三段婚姻的描寫，分別是斯切潘與道麗，卡列寧與安娜，列文與吉蒂。在故事伊始，斯切潘被妻子發現與家庭教師有不倫戀，道麗顧及孩子與經濟，加上小姑安娜的勸解，選擇原諒丈夫。卡列寧與安娜的婚姻是上流社會階級考量下的結合，沒有愛情的基礎。安娜與佛隆斯基相識並相愛，甚至誕下一女。卡列寧出於宗教考量，不願與安娜離婚，安娜因失去探望兒子的權利感到痛苦。為了與佛隆斯基一起生活，安娜失去上流社會的身分，佛隆斯基亦放棄前程。當生活僅剩下愛情的時候，愛情也如掌中流沙一點一滴逝去。由愛生恨，以及長期精神耗弱與無處宣洩的內心痛苦，致使安娜落軌自殺。列文與吉蒂的婚姻則是在愛情基礎下的結合，雖難免爭吵、嫉妒，卻能以愛相守。
《包法利夫人》簡介
愛瑪是個對愛情與激情充滿強烈幻想與渴望的女人，生長在農家，嫁與包法利醫生。婚後厭倦生活之平庸乏味，嫌棄丈夫夏爾的呆板、了無情趣。某次因丈夫的緣故受邀至侯爵家參加宴會，見識了上流社會的奢華氣派，更是對婚姻生活悵然若失。夏爾見愛妻鬱悶成疾，遂舉家搬至名為永鎮的小鎮。在永鎮，愛瑪認識了年輕的書記員萊昂。愛瑪持守已婚婦人的操守，與萊昂保持不踰矩的友誼，萊昂亦因敬愛包法利夫人的緣故不敢造次，最終萊昂無法承受愛而不得之苦，選擇離開永鎮，愛瑪才體會到自己對萊昂的愛，卻已無法挽回。
永鎮新來一位富裕的單身漢羅多爾夫，是個花花公子兼情場高手，他引誘嚮往愛情的愛瑪，後來兩人暗中成為情人。愛瑪渴望與羅多爾夫私奔，到約定之日，羅多爾夫一封書信表示反悔便離開了永鎮，愛瑪傷痛欲絕，以致病倒。夏爾帶愛瑪到魯昂看戲散心時，與萊昂重逢，此時的萊昂已不復在永鎮時的膽怯，暗中熱烈且大膽地向愛瑪求愛。愛瑪禁不住心中愛情與欲望的引誘，遂與萊昂成為情人。她假借上鋼琴課的名義與萊昂私會，又在陰險狡詐的供貨商勒侯的哄騙中簽下大筆借據，購買各樣的奢侈品。當激情因習以為常而漸漸褪色時，債務也因利息疊加而不堪重負，動產遭到抵押，導致包法利家破產。愛瑪求助萊昂，甚至求助舊情人羅多爾夫，都未獲應允，她不願一直看不起的夏爾因此凌駕於她，心灰意冷之下，服砒霜自盡，最終忍受諸般痛楚而死。悲痛至極的夏爾整理遺物時發現深愛的妻子與兩個男人的不倫關係遺留的書信，精神的打擊使他喪命，獨留年幼無人照拂的女兒小貝爾特孤苦於世。
兩書有趣的相同之處
最有趣者莫過於兩部作品都形塑了一個對女主角而言十分恐怖的形象。在《安娜》裡，這個恐怖形象出現在安娜的夢境，表現為一個古怪的老農民：
一個鬍鬚蓬亂的老人，對一塊鐵彎著腰在做什麼，說著無意義的法語，……，這個老人不向她注意，卻用鐵在她身上做著什麼可怕的事情。
在《包法利夫人》中，則表現為一個齷齪毀容的流浪漢：
他肩頭亂七八糟地披著些破布片，一頂又破又舊的海貍皮帽，像個銅臉盆扣在頭上，把臉給遮住了；摘掉帽子，只見眼瞼的部位露出兩隻血跡斑斑的眼眶，血肉模糊地耷拉著；膿水一直淌到鼻子，結成綠色的疥瘢，黑乎乎的鼻孔痙攣地抽吸著……
在生命的倒數時刻，恐怖都如懲罰般帶給安娜和愛瑪強烈的衝擊。當安娜在精神耗弱幾近癲狂的狀態中，她看見夢中那個醜陋骯髒的農民活生生地從火車窗外走過；當愛瑪臨終在床時，她聽見瘋癲的流浪漢從外頭人行道經過，唱著沙啞的小調。
賞析《包法利夫人》
《包法利夫人》是一部藝術品般的文學作品，極其精煉、優美、別出心裁。閱讀過程中，諸多段落都令人拍手叫好，讚嘆不已。作者極善於以景抒人物之情，融生活不起眼的什物於角色情感之中，將小說世界塑造成如釉彩般和諧自然的整體。茲舉二例如下：
她的意志，就像她的女帽上用細繩系住的面紗，隨風顫悠晃動；時時有某種欲望在掀動它，又時時有某種禮俗在牽住它。
多麼精彩獨到，以面紗隱喻愛瑪的意志，就像僅用細繩牽住的脆弱薄紗。
又如：
愛情，在她心目中應該是突如其來的，有如電鳴雷閃，……。她不曾意識到，即使在屋子的露台上，一旦檐槽給堵住了，雨水也會積聚成小湖，就在她自以為平安無事待著的當口，冷不防就會瞅見牆上已經有了裂口。
這個例子是愛瑪獨坐在房裡沉思愛情，作者以露台溝槽的積水比喻愛瑪對欲望的抵抗已經如牆上裂口節節敗退。
在我看來，《包法利夫人》是一部深刻探討愛情的激情、欲望、幻想的作品，對這些充滿強烈吸引力、歡愉、美妙經驗的情愛的追求，其真正的價值何在？它們能否長久保存？對於浪漫愛情的形象，以及因激情所做的不顧一切的犧牲，作者持批判的態度，甚至暗示所謂動人心弦、如珍寶般璀璨美麗的愛情，實際上不過是出於庸俗欲望的驅使，充滿私心與隱瞞，是轉瞬便將淪為空虛無趣的短暫饜足。
如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何福樓拜會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因為愛瑪即是一個不斷追逐愛情的虛假幻影、激情和欲望的滿足，最終走向自我毀滅的人。它就像一部個人的懺悔與反省紀錄。
讀《安娜·卡列尼娜》
比起《包法利夫人》，《安娜》的結構要複雜許多，人物、篇幅都多上數倍。《包法利夫人》在主線，即愛瑪的感情發展以外，頂多在醫術方面、外省生活添加筆墨；在《安娜》卻存在著幾乎以不少於主角安娜的篇幅，詳盡地刻畫了另一位角色的思想、價值、婚戀、生活，即列文這一重要人物。此外，以安娜為中心向外輻射的關係人物，作者也都給予了非常完整的塑造與呈現，凸顯出《包法利夫人》的聚焦細膩，有如精緻的大理石人物雕像，《安娜》的宏觀豐富，則如壯麗的長幅畫卷。
《包法利夫人》描寫布爾喬亞的外省生活，《安娜》描寫的則是上流社會的貴族文化。《安娜》所著重批判者，也在於貴族的婚姻制度造成的不幸。安娜與卡列寧的結合，本非基於愛情，而是身分地位的匹配，以致婚後才遇見彼此相愛的佛隆斯基。佛隆斯基並非如羅多爾夫只是個見色起意的浪蕩子，然而兩人的愛情走向悲劇，原因之一出在卡列寧不願意與安娜和離，寧願維持著殘破不堪的表面婚姻，這與當時的宗教教義、制度、風俗有關，而顯然作者對此持強烈的批判意味。當制度使相愛的兩人失去除了愛情以外的一切，包括親情、社會地位、身分、前途，則愛情離毀滅也不遠了。作者除了用斯切潘的不忠襯托男女出軌的後果不一，也以列文相對獲得普世幸福的婚姻來襯托安娜的不幸。斯切潘的出軌沒有對他本人造成多大的困擾，反倒由其妻道麗去承擔原諒的痛苦。安娜的出軌則不僅使其夫卡列寧承受莫大的折磨與羞辱，連她自己最後也得到極差的名聲，被摒除於上流社會以外。比起那些背著伴侶偷情的人，安娜顯然更忠於她自己的心，選擇與卡列寧開誠布公，甚至在不侍二夫方面，顯出某層面意義上的對愛情的忠貞。在列文身上，我們則可以看見，這人選擇與大部分貴族截然不同的生活型態，包括定居鄉下，不追求官場名利，注重農事的改良，對愛情抱持理想化的真誠與專一等。在列文身上似乎可看見作者或其心中理想型態的影子。
《包法利夫人》寫出激情的幻滅，《安娜》則描繪婚姻的真實樣貌。真正愛著愛瑪的人是她的丈夫夏爾，他是個激情的缺乏者，所以愛瑪看不見這份愛的珍貴。而真正愛著安娜的佛隆斯基，不是因激情的消滅，而是因現實的搓磨，才造成兩人由愛轉恨。
後記
純論個人喜愛程度，則我真是太喜歡《包法利夫人》了！它在我心中是絕對的藝術品。或許也可將一部份功勞歸於譯者，能翻譯得有滋有味、美妙非常！我看的版本是周克希先生所譯，上海譯文出版社，聯合電子出版有限公司的繁體電子書。十分推薦這版譯本。
在讀《包法利夫人》的過程中，又聯想到以前讀過的一本書，也是寫女人婚內出軌的故事，即D.H.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把這三部作品做對比應該也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