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週五夜晚。加班到近乎麻木的我,拖著疲憊的身體,驅車行駛在回家那條熟悉的山路上。城市的光線漸行漸遠,取而代之的是路燈間隔拉長的昏黃,以及兩旁高聳樹影在風中搖曳出的猙獰姿態。
我住的地方離市區有點距離,需要經過一小段荒僻的山路。平時倒不覺得有什麼,但那天晚上,車裡的廣播突然失靈,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讓我心裡莫名地浮上一絲不安。夜色濃得像墨,連月亮都躲了起來,只有車燈劃破前方有限的黑暗。
當我開到一處彎道時,車燈掃過路邊,我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抹異樣——那不是常見的動物,也不是被遺棄的垃圾,而是一個人影。那人影背對著我,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一個人,本身就已經足夠詭異。我下意識地踩了剎車,車子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劃破了夜晚的寂靜。我心跳漏了一拍,透過後照鏡再次確認,那人影還在。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它似乎緩慢地轉過頭來。雖然距離遙遠,車窗又有些反光,但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穿透玻璃,直直地釘在我身上。
我不敢再看,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像脫韁的野馬般衝了出去。後照鏡裡,那人影在黑暗中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這只是疲勞造成的幻覺,或是哪個夜遊的人。但手心卻滲出了冷汗,衣服也濕了一片。
回到家,我只想立刻洗個熱水澡,把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沖掉。走廊的感應燈忽明忽滅,發出令人不安的滋滋聲。我掏出鑰匙,卻赫然發現我的門是半開的。
我的心臟瞬間縮成一團。我出門時明明鎖好了,這是我的習慣,絕不會錯。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細小的縫隙,像一張無聲張開的口。
我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摸門口的電燈開關。 「喀、喀、喀。」 我用力按了幾下,客廳的吸頂燈卻毫無反應。
「該死……又是老舊電線跳電嗎?」我低聲咒罵,試圖用理性壓住恐懼。這棟公寓電路不穩是常有的事,但在這時候斷電,簡直像是某種惡意的玩笑。
我不敢進屋,轉身想去按走廊的燈,卻發現連走廊的感應燈也熄滅了。整層樓瞬間陷入了一種黏稠、化不開的漆黑。我唯一的依靠,只剩下手機那束微弱、顫抖的手電筒光。

手電筒的光束像一把搖晃的殘劍,劃破客廳的死寂。家具在牆上投射出巨大的、扭曲的黑影,隨著我的呼吸微微晃動。我一邊照著地面確認有沒有入侵者的腳印,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屋內挪動。
就在光束掃過客廳中央時,我踩到了那個東西——一張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裡是一對男女,穿著舊式的服裝,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而最讓我渾身冰涼的是,這張照片,我從未見過,也從未擁有過。它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我的客廳地板上。
我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這不是我的東西。
就在我拿起照片的瞬間,一道微弱的、幾不可聞的啜泣聲,從臥室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低鳴。我的呼吸停住了。臥室的門是關著的,但那聲音,清晰地從門後傳了出來。
我的手電筒光束死死地盯著臥室門。那道啜泣聲越來越明顯,裡面似乎還夾雜著一些細碎的,像是指甲刮擦木門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緩慢而規律,每一聲都像直接刮在我的耳膜上。
「誰……誰在那裡?」我艱難地發出聲音,嗓子乾啞得不像自己的。
啜泣聲戛然而止。臥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我的心跳聲,像一面戰鼓,瘋狂地擂動著。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理智告訴我應該轉身就跑,但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地板上。臥室門後的寂靜,比之前的哭泣聲更加令人窒息。
突然,臥室的門發出「吱呀」一聲,緩緩地打開了。
不是風吹的,也不是我推的。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自己打開了。
我的手電筒光束死死地跟隨著門的開啟。一點一點,縫隙越來越大。
門完全打開了。
臥室裡漆黑一片,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卻似乎被黑暗吞噬了一般,無法照亮更深處。房間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床、衣櫃、書桌,一切都按照我離開時的樣子擺放著。
我鬆了一口氣,巨大的恐懼感稍稍退卻,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虛脫。也許我真的太累了,產生了幻聽?
我慢慢地走進臥室,想確認一下。光束掃過床頭、牆壁,最後停在了我的梳妝台前。
梳妝台的鏡子裡,倒映著我的臉。疲憊、蒼白,眼神充滿了驚恐。
但就在我凝視鏡中自己的那一秒……
我看到鏡子裡我的身後,一抹模糊的,慘白的人影,正悄無聲息地站在我的床邊。
那人影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像一團被拉長的白色霧氣。它背對著我,雙手下垂,但周身散發出一種極致的冰冷與壓迫感。
我感覺頭皮發麻,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我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想要轉身,身體卻不聽使喚。
鏡子裡的「它」,緩慢地,抬起了頭。
雖然沒有五官,但那種「看向鏡子」的意圖卻無比清晰。接著,它也像我一樣,透過鏡子,看向了「鏡子裡的自己」。
然後,它的「頭」,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歪向了一邊。
鏡子裡的「我」,也跟著歪向了頭。
我的身體瞬間失控了。我的脖子僵硬地跟著鏡子裡的動作,詭異地向左邊歪去。一股冰冷的、無法抗拒的力量控制了我的身體。我感覺到喉嚨被扼住,全身的骨頭都在哀鳴。
我無法呼吸,眼前發黑。在最後的意識模糊中,我看到鏡子裡那模糊的白影,伸出了它那不成形的「手」,緩緩地、穿透了鏡面……
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倒在臥室地板上,手機手電筒的光束斜斜地照在天花板。天已經微微亮了。
我掙扎著爬起來,全身劇痛,脖子像是落枕般僵硬。梳妝台的鏡子裡,我的臉依然蒼白,但鏡面完好無損。床邊什麼都沒有。
我迅速衝出臥室,拿起落在客廳地板上的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依舊是那對男女,只是我總覺得,照片裡那女人的嘴角,似乎多了一抹,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詭異微笑。
我抓起外套和鑰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公寓。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家。
但直到現在,每當我照鏡子時,總會下意識地檢查我的脖子,也會想起那個冰冷、無五官的白影。
它還在嗎?它只是透過鏡子看我一眼,還是……它已經跟我出來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不該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