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涅瓦薩有種奇特的透明度,像是整座城市剛剛被仔細沖洗過,每個角落都顯得清晰得不自然。晨光斜射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鑽般的光點,空氣裡瀰漫著泥土、雨水和遠處麵包店飄來的黃油香氣。
遺忘時光書店在早晨十點整準時開門。
奈瑞莎拉起百葉窗,將門口的木牌從「休息」翻到「營業中」,然後習慣性地深吸一口書店的空氣,那是她一天開始的儀式。舊紙張、皮革裝訂、木頭書架經年累月吸收的淡淡霉味,還有阿姨總會在清晨點燃的鼠尾草香。這些氣味構成了她的安全邊界。
但今天,安全感受到了一絲裂痕。
昨夜那張從投遞口塞進來的紙條還放在廚房桌上,阿姨用一個玻璃鎮紙壓著。奈瑞莎早上又看了一遍那些優雅的斜體字,特別是那句「您的門鈴聲音很美,像三聲溫柔的敲門」。沒有門鈴,只有叩門器。這不是記錯,這是某種赤裸的暗示。
她搖了搖頭,將注意力拉回書店。今天是週三,通常比較安靜,只有幾個常客會來。奈瑞莎開始日常的打掃工作,用雞毛撢子輕輕拂過書架頂部,整理被翻亂的書籍,擦拭櫥窗玻璃上夜雨留下的水痕。
書店分為三個區域:前面是較新的二手書和流行讀物,中間是專業書籍和藝術畫冊,最深處則是她最喜歡的區域——古籍與稀有書籍。那些書被鎖在玻璃櫃裡,有些已經兩百多歲,書頁脆弱得像枯葉。
姨母曾經說過:「書籍是時間的容器,而我們是這些容器的守護者。」
奈瑞莎走到古籍區,手指輕撫過玻璃櫃。她的目光落在一本深綠色皮面的書上,書脊用燙金字體寫著《涅瓦薩城市編年史:1830-1850》。她記得姨母特別珍視這本書,說裡面有「未被官方承認的歷史」。
她打開櫃鎖,小心地取出那本書。書很重,皮革封面上有細微的裂紋,像是老人手上的皺紋。翻開扉頁,有一行褪色的墨水字跡:
給艾琳,願你繼續記錄那些需要被記住的事。——M
艾琳是姨母的名字。M是誰?
奈瑞莎正準備細看,門口的鈴鐺響了,不是真的鈴鐺,而是一串掛在門上的老舊銅片,碰撞時會發出類似風鈴的聲音。
她抬起頭,然後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是個高瘦的男人,淺灰色長髮散在肩上,在晨光中泛著近乎銀白的光澤。他穿著簡單的深色長褲和一件看起來質料很好的灰色高領毛衣,沒有戴帽子,所以奈瑞莎能清楚地看見他的臉線條冷硬,下顎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紅色,不是戴隱形眼鏡的那種鮮紅,而是像陳年葡萄酒的顏色。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像是在評估什麼。他的視線掃過書店內部,迅速而有條理,最後停在奈瑞莎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像解剖刀,奈瑞莎突然有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
「我們營業了。」她說,聲音比預期中穩定了些。
男人點了點頭,走進來,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他的動作很安靜,幾乎沒有聲音,連腳步聲都輕得像是刻意控制的。
「我在找一本書。」他說,聲音低沉,帶著某種粗糙的質感,像是很久沒有說話。
「什麼書?」奈瑞莎將《城市編年史》放回櫃子,鎖好,走向櫃檯。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藝術書區,手指劃過畫冊的書脊,動作精準,沒有碰到任何一本旁邊的書。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右手背上有幾道淡白色的舊疤痕。
「關於歷史的書。」他最終說,轉過身看向她。「涅瓦薩不太為人知的歷史。」
奈瑞莎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們有很多歷史書。您有更具體的書名嗎?或者作者?」
男人走到櫃檯前,他們之間隔著老舊的橡木櫃檯。奈瑞莎注意到他的身高,大概在一百八十五公分左右,肩膀很寬,但整個人有一種精瘦的緊繃感,像是隨時準備行動的大型貓科動物。
「《暗影紀事》。」他說,紅色眼睛直視著她。
奈瑞莎感覺喉嚨發乾。她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假裝思考。「這個書名我不熟悉。是最近出版的嗎?」
「應該很舊了。1890年左右的首版,作者匿名。」男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奈瑞莎感覺到某種微妙的緊張氛圍在空氣中凝結。「我聽說這家書店可能有線索。」
「誰告訴您的?」
「一個朋友。」
奈瑞莎深吸一口氣。「抱歉,我不記得有這本書。也許您可以留下聯絡方式,如果我找到相關資料——」
「你是奈瑞莎·科爾溫。」男人打斷她,不是提問,是陳述。
「是的。」
「艾琳女士是你的姨母。」
「是的。」奈瑞莎的手在櫃檯下微微握緊。「您認識她?」
男人沉默了幾秒,紅色眼睛裡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很短暫,幾乎難以察覺。「她幫過我一次。很多年前。」
奈瑞莎突然明白了。這個人,這個紅眼睛的高瘦男人,就是日記裡的卡達。完美之狼。他就在這裡,站在她的書店裡,在晨光中真實得令人不安。
她應該害怕。這個人是殺手,是都市傳說,是姨母日記裡那個「迷失的男孩」但也是「完美的武器」。可是奇怪的是,她沒有感到恐懼。也許是因為他的站姿不是威脅的姿態,而是一種防禦性的緊繃。或者是他提到姨母時那短暫的情緒波動。
「您就是卡達。」她輕聲說。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繼續看著她。
「阿姨在後面。」奈瑞莎說,聲音更穩定了。「我想她會想見您。」
「她知道我來嗎?」
「我想她知道很多事情。」
卡達點了點頭。他環顧書店,目光在幾個書架上停留,像是在確認什麼。「這裡沒怎麼變。」
「姨母喜歡事物保持原樣。」奈瑞莎說,從櫃檯後走出來。「這邊請。」
她領著他穿過書店,走向後間的門。她的背脊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那是一種沉重而專注的注意力,像是被某種大型掠食動物注視著。但奇怪的是,這種注視並不帶惡意。
廚房裡,阿姨正坐在桌邊剝豌豆。她抬頭看見卡達,動作停頓了半秒,然後繼續,像是見到一位預料中的訪客。
「你長高了。」阿姨平靜地說,將一顆豌豆丟進碗裡。「最後一次見你,你還比我矮半個頭。」
「那是十二年前。」卡達的聲音有了輕微的變化,少了些粗糙,多了些別的東西——尊重。
「坐吧。奈瑞莎,把水壺放上。」
奈瑞莎照做了,然後站在水槽邊,不確定是否該留下。
「奈瑞莎也坐。」阿姨說,沒有抬頭。「她已經開始看艾琳的日記了。有些事情,一起聽比較好。」
卡達看了奈瑞莎一眼,然後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動作依然安靜,椅子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近乎軍事化。
廚房裡只有豌豆殼被剝開的細微聲響,和爐子上水壺開始預熱的嗡嗡聲。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線中緩緩飄浮。
「雨果來過。」阿姨最終開口,將最後一顆豌豆剝完,推開碗。
「我知道。」卡達說。「他留下了訊息。」
「不僅是給我們的。」阿姨用抹布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一個舊櫥櫃前,打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昨天下午來的,說是一位『仰慕者』託他轉交。我當時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這個年輕人眼神太亮了,亮得不自然。」
她將信封放在桌上,推向卡達。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沒有任何字跡。
卡達沒有立刻去拿。「你打開了嗎?」
「沒有。但我知道裡面是什麼。」阿姨坐回椅子上,雙手交疊。「是邀請,對吧?某種公開的邀請。」
卡達拿起信封,用一把隨身的小刀整齊地劃開封口。裡面是一張卡片,質地厚實,邊緣燙金。卡片上印著一幅小型畫作——兩個背對背的男性剪影,一個戴帽子低著頭,一個仰面朝天,周圍環繞著抽象的線條和符號。
下方用優雅的印刷體寫著:
《雙生狼》系列首展 畫家Knock
涅瓦薩當代藝術館 本週五晚上 七點
私人預展 僅限受邀者 攜此卡入場
背面有一行手寫字,墨水是深紅色:
為你保留最前排的座位。讓我們在光下見面。——K
奈瑞莎從卡達肩後看到卡片,倒抽一口氣。「他瘋了。這是在公開挑戰你。」
「不完全是。」卡達將卡片放回桌上,手指輕輕敲擊邊緣。「這是舞台佈置。他想要一個觀眾,很多觀眾,但最重要的是我這個觀眾。」
「你不能去。」阿姨說,聲音裡有罕見的急迫。「這明顯是陷阱。」
「所有的公開場合都是陷阱,如果你知道怎麼看的話。」卡達的紅瞳盯著卡片上的畫。「但這也是機會。他第一次把自己放在明處。我可以看到他如何運作,誰是他的贊助人,誰是他的...合作者。」
水壺開始尖嘯。奈瑞莎起身關火,泡茶。她的手指有些顫抖,熱水差點灑出來。她強迫自己專注於儀式性的動作:溫壺、放茶葉、注水、蓋上壺蓋。茶葉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是姨母最喜歡的伯爵茶,帶著佛手柑的清香。
她將三杯茶放在桌上,然後坐下。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卡達。
卡達看向她,那雙紅眼睛在廚房的光線中顯得更深了。「首先,我需要知道《暗影紀事》到底包含了什麼。雨果在找這本書,這不是巧合。」
阿姨嘆了口氣,那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像是背負了太久的重量。「艾琳開始寫《暗影紀事》是在三十年前。那時候涅瓦薩...比現在更黑暗。警察腐敗,黑幫橫行,有些街區連白天都不安全。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某個人或某群人站出來,清理一部分污穢。」
「清道夫。」奈瑞莎輕聲說。
阿姨點頭:「街坊間是這麼傳的。不過做這事的人,多半不自稱如此。」
「艾琳相信這些行動不是孤立的。她開始收集資料,訪談,記錄。她發現了一個模式:每當腐敗達到某個臨界點,就會出現清道夫。他們的身份、方法各異,但核心相似——他們都相信系統已經失效,必須有人從外部介入。」
「這聽起來像為私刑辯護。」奈瑞莎說,眉頭皺起。
「艾琳沒有辯護,她只是記錄。」阿姨端起茶杯,但沒有喝。「她也記錄了代價。那些清道夫大多數沒有好下場,要麼被系統吞噬,要麼被自己的執念吞噬,要麼...變成他們原本想對抗的東西。」
卡達靜靜聽著,表情沒有變化,但奈瑞莎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了。
「卡達是其中之一嗎?」奈瑞莎問。
「卡達是特別的。」阿姨看向他,眼神複雜。「艾琳認識你母親,你知道吧?」
卡達的呼吸停頓了一瞬。「我知道她們是朋友。」
「不只是朋友。」阿姨放下茶杯。「你母親是上上一任記錄者。早在艾琳之前。」
廚房陷入沉默。爐子上的水壺冷卻發出輕微的「叮」一聲。外面的街道上傳來郵差的摩托車聲,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
「我母親是教師。」卡達說,聲音很平。 「她是教師,也是記錄者。」阿姨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她記錄了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的清掃行動。那時候涅瓦薩剛經歷戰後重建,湧入了各種勢力。有些人在暗處工作,她記錄他們的故事,保存證據,有時...提供幫助。」
「然後她死了。」卡達說,那平直的聲音下有一絲幾乎聽不見的顫抖。「車禍。」
阿姨沉默了很久,久到奈瑞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說:「艾琳從來不相信那是意外。你母親當時正在調查一個案子,涉及到幾個高層人物。她告訴艾琳她發現了一些東西,一些足以撼動整個城市根基的東西。然後三天後,她死了。」
卡達閉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細微的陰影。當他再次睜眼時,紅色瞳孔裡有某種堅硬的東西凝結了。
「什麼東西?」他問。
「艾琳不知道具體內容。你母親很小心,沒有留下文字記錄。但她暗示過,那與涅瓦薩的建立有關,與這座城市最初的『契約』有關。」阿姨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她說,有些家族從一開始就掌握了這座城市的暗面,他們允許一定程度的『清掃』,因為這能維持平衡。但如果清掃者觸及了核心,觸及了那些家族的真正利益...」
「他們就會被清除。」卡達接話。
阿姨點頭。「艾琳接手了你母親的工作,但她改變了方法。她不再直接介入,而是純粹記錄。她開始寫《暗影紀事》,不是為了揭露,而是為了保存記憶。她相信只要記憶還在,模式就能被看見,後人就能做出更明智的選擇。」
奈瑞莎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重組。她一直以為姨母只是個愛書的書店老闆,有些聰明,有些神秘,但本質上是平凡的。現在她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畫面:一個秘密的傳承,一個危險的使命,一個隱藏在舊書和茶香後面的戰場。
「雨果怎麼知道這本書的?」她問。
「這正是問題所在。」阿姨說。「《暗影紀事》從未公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艾琳在寫它。雨果不可能偶然知道這個書名。」
「除非有人告訴他。」卡達說。「或者他接觸過與之相關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小巷。陽光現在更高了,照亮了對面建築牆壁上的藤蔓,葉子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我需要看艾琳女士的資料。所有她留下的東西。」
「在地下室。」奈瑞莎說。「那個皮箱裡。」
卡達轉身。「還有其他東西嗎?筆記?檔案?電子檔?」
「烏迪爾保存了電子副本。」阿姨說。「但原始資料都在這裡。艾琳不相信完全數字化的東西,她說數據太容易消失,紙張雖然脆弱,但至少是真實可觸的。」
「烏迪爾知道這一切嗎?」奈瑞莎問。
「知道一部分。」卡達說,依然看著窗外。「他幫艾琳女士整理過資料,建立檢索系統。但他不知道全部背景,也不知道雨果的關聯。」
奈瑞莎也站起來。「我可以幫忙。我已經開始看日記了,我熟悉姨母的筆跡和編排方式。」
卡達轉頭看她,紅色眼睛評估著。「這很危險。雨果已經注意到這家書店了。如果你深入參與——」
「我已經參與了。」奈瑞莎打斷他,聲音裡的堅定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他昨晚來敲門了。他留下了那張關於門鈴的紙條。無論我知不知道,我都已經在這個故事裡了。」
卡達看了她很久,那眼神讓奈瑞莎想起日記裡的話:「他的紅瞳在黑暗中像狼一樣發光」。現在在日光下,那雙眼睛仍然有種非人的質感,但不知為何,她不覺得害怕。
「好吧。」他最終說。「但你要聽從指示。如果有危險跡象,你要立刻離開,去烏迪爾準備的安全點。明白嗎?」
奈瑞莎點頭。
「現在,帶我去看那個皮箱。」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