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下地下室時,阿姨留在廚房,說要準備午餐。但奈瑞莎知道,她其實是給他們空間,讓卡達有機會獨自面對艾琳的遺物。
地下室比昨天感覺更冷了。奈瑞莎打開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角落的陰影。皮箱還在原地,鎖著。
她掏出鑰匙,但卡達伸出手。「讓我來。」
奈瑞莎把鑰匙給他。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溫暖而乾燥,指腹有粗糙的繭。
卡達蹲下,打開皮箱。當箱蓋掀開,那股熟悉的氣味湧出時,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奈瑞莎看到他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吞咽某種強烈的情緒。
「她總是放薰衣草。」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開始檢查箱子裡的東西,動作緩慢而慎重,像是對待聖物。他先拿起最上面那本日記,翻到最後有字的那一頁,讀了幾行,然後輕輕放下。接著是衣服——那件黑色高領毛衣和帽子。他拿起毛衣,手指撫過布料,眼神變得遙遠。
「這是她給我買的。」他說,聲音很輕。「我受傷那次,原來的衣服沾了血。她說黑色不容易看出污漬,而且...高領可以遮住疤痕。」
奈瑞莎蹲在他旁邊。「日記裡提到你受傷。但你沒說怎麼受傷的。」
「工作意外。」卡達簡短地回答,將毛衣疊好放回。
他繼續翻找,在箱子底部發現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他小心地解開包裹,裡面是一本厚重的皮革筆記本,封面沒有
任何標記。
「這是《暗影紀事》的草稿。」卡達說,翻開第一頁。
奈瑞莎湊過去。頁面上是姨母工整的字跡,但內容不是連貫的文章,而更像是索引、大綱、關鍵詞和引文的集合:
第一章:起源
涅瓦薩建城神話中的『暗影雙子』傳說
19世紀工業化時期的『煙囪清潔工』事件(參見《涅瓦薩晚報》1874年3月剪報)
1920年代禁酒時期的『私酒審判者』(訪談錄音#7)
模式分析:每40-50年出現一次高峰
「第二章:方法論
清掃者的類型學:隱匿型vs展示型
道德邊界的演變
與正式執法系統的互動(競爭/補充/對抗)
典型案例分析:1978年碼頭工會清洗事件」
卡達快速翻頁,他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紅瞳在頁面上掃過,幾乎像是掃描。奈瑞莎只能零星看到一些詞句:「儀式性暴力」、「藝術性表達」、「公眾認知的管理」、「自我神話化」...
翻到中間部分,卡達停了下來。這一頁的標題是:
當代案例研究:完美之狼(進行中)
下面有幾行字:
對象:K(男性,約30歲)
特徵:極度隱匿,零儀式性,高效,有明確的道德準則(只針對特定類型的罪犯)
支持系統:技術專家U 記錄者:艾琳·科爾溫
潛在風險:孤獨導致的認知扭曲,缺乏制衡機制
獨特因素:紅瞳(遺傳?實驗?待查)
關聯線索:監護人L曾是前一任記錄者,死因可疑
在頁面邊緣,有一行用不同顏色墨水添加的備註,字跡較新:
新出現的鏡像變體:畫家雨果·弗羅斯特。
展示型,高度儀式化,藝術包裝。
危險在於可能試圖與K建立連結/競爭。
需密切觀察。
卡達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奈瑞莎看到他下顎的肌肉緊繃。
「她知道雨果會出現。」奈瑞莎輕聲說。
卡達合上筆記本,沒有放回箱子。「她知道模式。每次有隱匿的清掃者出現,一段時間後就會出現展示型的鏡像。就像光與影,永遠成對出現。你壓制一邊,另一邊就會以更強烈的形式回彈。」
「你認為這是不可避免的?」
「我認為這是有原因的。」卡達站起來,筆記本握在手裡。「雨果不是偶然出現的。他是在回應某種...需求。城市的、觀眾的,或者他自己的。」
樓上傳來阿姨的聲音:「午餐準備好了!」
卡達將筆記本用油布重新包好,但沒有放回箱子,而是夾在腋下。「這個我要帶走。烏迪爾需要看。」
「其他的呢?」奈瑞莎問,也站起來。
「留在這裡。但我們需要複製一份,分散風險。」卡達看著她。「你能幫忙整理掃描嗎?烏迪爾會送設備過來。」
奈瑞莎點頭。「當然。」
他們上樓時,阿姨留在廚房,說要準備午餐。但奈瑞莎知道,她其實是給他們空間,讓卡達有機會獨自面對艾琳的遺物。
午餐時,三人沉默地用餐,氣氛沉重但並不尷尬。就像某種必要的儀式,在開始艱難工作前的能量補充。
吃到一半,卡達的手機震動了。他看了一眼,表情變得嚴肅。
「烏迪爾的消息。雨果剛剛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了新畫的預告。」
他將手機放在桌上,讓奈瑞莎和阿姨也能看到。螢幕上是一幅畫的局部特寫:一隻手,手指修長,握著一把造型優美的刀,刀尖滴落的血在光線中呈現出奇異的彩虹色。背景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是某種工業環境。
配文是:
《雙生狼:第一章,鏡像》本週五晚揭曉。關於影子、光,以及我們如何看見彼此。
下面已經有數百條評論,大多數是期待和讚美。
但有一條評論被雨果本人回覆了。一個用戶問:「Knock,這幅畫有模特兒嗎?」
雨果的回覆是:「最好的藝術總是來自真實的靈感。有時候,模特兒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畫。」
奈瑞莎感到一陣寒意。「他在說你。」
「他在說我們。」卡達關掉手機。「他在建立敘事。隱匿的狼,和將狼帶到光下的畫家。」
「你不能讓他這樣做。」阿姨說,聲音裡有真正的擔憂。「一旦這個故事被公開講述,你就失去了控制權。」
卡達喝完最後一口湯,將碗推開。「所以我必須在週五晚上之前,先理解他的故事。然後決定是改寫它,還是...結束它。」
他站起來。「謝謝午餐。奈瑞莎,烏迪爾下午會來安裝設備。在他來之前,不要打開門給任何人,包括郵差。明白嗎?」
「明白。」
卡達走向門口,但在廚房門口停住,回頭看了一會兒書店內部,目光掃過那些書架,那些陽光中的灰塵,那些安靜等待的書籍。
「她喜歡這裡的早晨。」他說,聲音幾乎是溫柔的。「說這是唯一真正安靜的時刻,在客人來之前,書都還在睡覺,只有記憶醒著。」
然後他離開了,門輕輕關上,銅片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奈瑞莎和阿姨坐在桌邊,很久沒有說話。廚房裡的鐘滴答作響,湯的熱氣緩緩上升,然後消散。
「他很孤獨,對嗎?」奈瑞莎最終說。
「一直都是。」阿姨開始收拾碗盤。「但孤獨是他選擇的盔甲。問題是,盔甲穿久了,會變成皮膚。最後你分不清哪部分是保護,哪部分是自己。」
奈瑞莎幫忙擦拭桌子。「你認為他會去畫展嗎?」
「我不知道。」阿姨停下手,看向窗外,卡達離開的方向。「但我知道,無論他去不去,雨果都已經把他放進了畫框裡。而一旦你被放進畫框,你就成了藝術品,可以被觀看,被詮釋,被擁有。」
她轉身,握住奈瑞莎的手,力道比平時重。「你要小心,親愛的。不僅是小心雨果,也要小心卡達。受傷的動物,即使不想傷害你,也可能在掙扎時不小心抓傷你。」
奈瑞莎點頭,但內心深處,她知道自己已經跨過了某條線。那個皮箱,那些日記,那個紅眼睛的男人和他背後的秘密,這些已經不僅僅是她可以選擇忽略的故事。
她是記錄者的繼承人。而記錄,有時候意味著要站在足夠近的地方,近到能聽見最輕的嘆息,最細微的顫抖,最隱秘的真相。
窗外的陽光現在很明亮,但奈瑞莎知道,在涅瓦薩,光總是伴隨著同等深度的影子。
而有些影子,正在緩緩站起,準備走進光裡。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