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為什麼台灣人不愛國旅、為什麼國旅住宿這麼貴,這是老生常談的台灣旅遊問題,交通部觀光署最新公布的一些數據,讓我相當有感。
這是交通部觀光署於2025年最新公布的統計結果:台灣出境人次衝破1,894萬,來台國際旅客卻僅有857萬,兩者相減後的「觀光人次逆差」高達1,036萬人次,「觀光產值逆差」也被推估至新台幣7,009億元。
台灣人還是愛旅行,可是卻越來越不在台灣旅行。常被提及的老問題是:住宿太貴。另一個數據可以支撐這個論點:台灣國內旅遊人次雖然高達2.22億,但其中有75%是一日遊行程,這個比例在疫情前僅為66%;交通部觀光署報告也指出,去年本國旅客住房率下滑了6.21%。
所以,台灣人沒有不旅行,而是把時間花在交通上,我們正在形塑一個「不住宿的旅行社會」。
誰決定了我們旅行的節奏?
「不住宿的旅行社會」,或許還意味著我們正在這塊土地上集體失去一種叫做「生活」的節奏。
那次重返太魯閣,是在災後,行程必須配合道路放行。清晨出門,並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避免錯過進山的時間。抵達管制點後,等待往往比行走更久。車隊靜靜停著,前方是仍在修復中的山壁,沒有人多做停留。進入峽谷後,行進速度自然放慢,不是刻意,而是路況本身要求如此。沒有可以久站的景點,也沒有多餘的時間拍照,只能在有限的時段內前進。

那趟路程並沒有完成任何「安排好的」旅遊項目,可是當行走被迫變慢,注意力才得以留下,我也才意識到,平日那些匆忙的移動,可能抽空了我們對生活節奏的感知。
>延伸閱讀:久違了,太魯閣!在崩壁與雲海中的災後公路行旅
這個「日常/旅遊」的對照,其實就是「不住宿的旅行社會」的縮影。
一個「不住宿的旅行社會」正在成形
先從最新統計的「高移動,低停留」這個現象說起。
台灣不大,一個是人口數造成的本土市場天花板,另一個則是國土面積的限縮,再加上台灣便利的交通系統,特別是高鐵與密集的公路網,如果想要省去住宿費、讓「北高往返」壓縮進一日之內,在台灣絕對辦得到。既然移動如此方便,那住宿費是能省則省。
但這同時消滅了旅行中最重要的意義:充電。當旅行被擠壓成兩天一夜,甚至是一日快閃,我們對地方的接觸往往止步於表層。
在心理學中,旅行的核心動力之一是追求「本真性」:包含對地方歷史的客體本真性,以及對自我狀態的存在本真性。用白話文說,旅人旅行時只是為了確認兩件事情:「這個地方是真的長這樣」,以及「我在這裡真的有好好活在當下、感受自我,而不只是換個地方滑手機而已」。
我看到的,是這個地方平常就存在的樣子,不是為了觀光客特別排好的版本,不是「拍完照就可以走」的那種景點;我在這裡有餘裕坐下來、發呆、亂走,不是「我來過就好」,而是「我在這裡,有感覺」。這也是為什麼如果行程排太滿,反而容易覺得越玩越空。但當行程只剩下打卡、排隊、撤離,旅行便退化為一種「清單式探索」,而非真正的沉浸。

說到這裡,我學生時期的許多經驗似乎都更像是後者。
國旅平均每人每趟支出僅約新台幣2,300元,平均停留1.39天。我們移動得很勤,卻停留得極淺,然後玩得很累,覺得不值得。
為什麼國旅CP值低?真的是因為「住宿太貴」嗎?
我們再進入第二層原因。儘管台灣交通便利,我們還是可以選擇多停留,但是我們不停留的原因,是因為國旅住宿太貴。
但這其實是一個結構性的困局,不全然是住宿業者的錯誤。
在觀光熱點,高昂的土地成本與回收壓力,抬高了房價基期;基本工資調漲與缺工,迫使業者提高人力成本,最終都反映在定價上,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台灣旅客的旅行時間分佈。
台灣人的旅行高度集中於週末與連假,熱門時段住房率突破九成,業者必須在短短兩天內,支撐平日五天的空房成本,所以假日房價飆升,不是業者想多賺,而是供需極度失衡的結果。
那台灣真的比較貴嗎?要比較的其實不是價格,而是感受,真正的問題是:國旅為什麼不值得?
數據顯示,台灣五星級飯店的平均房價約為5,137元,並不一定高於周邊國家,可是當消費者在週六支付比平日貴三倍的價格,卻面臨入住延遲、服務降級、打掃不乾淨、早餐品質下滑時,那種不值得感(另一種說法是「CP值太低」)會迅速轉化為對國旅的失望和憤怒,所以還不如飛往國外,換取完整且被照顧的體驗。
我們在台灣付出的高價,買到的不一定是上佳的服務品質與旅遊體驗,而是變相幫業者支付土地貸款利息。聽起來有點悲哀,但不全然是業者的錯,也包含台灣勞動困境的問題。
那國外憑什麼能停留?國外真的有停留嗎?
對比台灣的快閃式旅行,為什麼在國外,我們卻能自然地慢下來?
關鍵不只是「國外有好美的風景」,還有一些條件與設計。國外旅遊之所以能夠支撐「多停留幾天」的玩法,來自於制度性的休假結構、多樣且具本真性的旅遊資源,以及將移動本身轉化為體驗的設計。
歐盟國家的工作時間指令(Working Time Directive)規定,勞工每年至少擁有4週的帶薪年假,有些國家如德國、法國更享有25至30天的特休。充沛的休假讓旅行不再需要擠在「九大連假」中競爭,旅客可以在非高峰期以合理的價格享受長達數週的旅程。
當我們沒有更多時間玩,就會越無法看到旅行中的「本真性」;看不到本真性,就看不到價值;看不到價值,就會轉以用價格來計算旅行是否值得,也就是大家愛說的CP值。可是當業者發現台灣人沒有太多時間玩,只能拉高單價攤平營運成本,那就形成了衝突。
所以,只有移動不再是壓力的來源,「停留」才成為可能。在越南順化的研究發現,當旅客能感知到歷史古蹟的「本真性」時,會強烈提升其回訪與停留的意願;雖然日本廣大,但其旅遊資源的「多樣性」與「本真性」提供了留住旅客的動能。在心理學研究中,40歲以上的遊客更傾向於追求「存在本真性」,他們重視情緒平衡與自我反思,而非單純的景點參訪。
此外,歐洲與日本的鐵道旅遊(Railway Slow Travel)還嘗試將移動過程本身就轉化為體驗的一部分。當然,台灣現在也在嘗試鐵道旅遊(海風號、山嵐號、阿里山的栩悅號、南迴藍皮解憂列車等等),不過台灣人因為先前國旅的經驗,似乎還會在意當前的「價格」。

不過老實說,台灣國旅目前也沒有提供「本真性」的能力,這就是旅遊業者和政府的鍋了,避不掉。北中南的夜市與老街如出一轍,伴手禮品也幾乎都是複製貼上,就連景點打造也是弄個八成像、也不知道用意何在的硬體建設而已,這是整體觀光困境的問題。
如果目的地缺乏獨特的「靈魂」、無法提供「只屬於這裡」的體驗,旅客自然會選擇高效率的快閃,而非深度的停留。
這是一個死循環。
如果真的只能在週末出遊,那只能從「自己」找回旅遊的價值
政府雖然提出了「觀光雙輪驅動方案」,試圖透過獎勵重遊、會展商機與演唱會經濟來吸引國際客並提振國旅,但這些政策若不從提升「旅遊體驗品質」與「減緩勞動壓力」著手,終究只是頭痛醫頭。
不過依照過去數十年趨勢發展,這件事情要達成的難度還真不小,也不是一蹴可幾的。
我也無法擺脫「壓縮旅行時間」的牢籠。我最快樂的旅行回憶排名中,第一絕對是大學時期2個月的深度機車環島,再來是到蘭嶼打工換宿的那一個半月,然後是開始工作後,無數次硬湊出來、為期至少三天的重機旅行。
當然,這種硬湊出來的機會不多,平常還是有不少一日來回的小旅行。但是如果回到「本真性」這個觀點的話,我認為我並沒有因為時間縮短而感到疲憊,因為每一次的出發,我知道自己想確認什麼場景(無論是社子島夜弄土地公的氣氛、燒王船的熱絡、爬八仙山的自我挑戰、再次建立對太魯閣的崇敬、體會中橫的高聳⋯⋯),也因為目標明確,我非常認真地享受當下,光是騎車這件事情,就讓我在移動時感到愉悅了(當然,從安全角度來說,騎車也必須保持專注就是了)。
理解國旅的困境,並不代表我們必須放棄旅行,而是重新選擇如何旅行。旅行不應該只是為了逃離生活,而應該是為了找回生活。如果在台灣的每一場旅行都還在要計算高速公路上塞車的時間、計算著飯店房價是否值得時,我們其實從未真正離開過工作的焦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