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6霍爾赫
就在拉美斯與霏碧兩年神學院的學業即將告一段落的某個晚餐,師生三人吃完最後的甜點,正坐在溫暖的火爐前,啜飲著每個人心愛的睡前飲料時,霍爾赫感嘆一聲,道:「再美好的筵席終有散去的時刻,我們做為一個人就是要不斷地往前走,更何況是做為一位基督徒更沒有停在原地懈怠的權利。」
拉美斯與霏碧對望一眼,共感到老師有事要講,倆人有默契地由拉美斯回應道:「老師,我們倆兒在學習上可有讓您不滿意的地方?我們可以再自我要求。」霍爾赫笑笑地看著兩位愛徒道:「你們兩位已經表現得很好了,遠超過當初老貝向我推薦你們時的評語,這兩年來,我也覺得你們進步神速,就好像兩糰乾海綿般的求知若渴,永不自滿的自我鞭策。」霍爾赫喘口氣,喝了口他最愛的健力士啤酒,道:「只是雖說學無止境,但我所能交給你們的學科綱要與方法論皆已完成,你們倆也都順利完成了期末論文的答辯,口試委員們都一致同意:你們已取得認信神學院的畢業資格。」
拉美斯與霏碧又對望一眼,霏碧道:「可是…」
霍爾赫眼神帶著不捨的道:「我知道你們想說甚麼,我過去這幾年所帶過的學生們都表達過想留校的意願。但我深知外面世界的遼闊,還有很多禾場需要去收穫,所以,打從每一位學生進到我們學校的第一天起,我就跟 神承諾:『這是祢所交付的璞玉,我當盡心盡力地雕琢,一旦完成,我當將他們還給祢。』」
霍爾赫眼神瞬間清明,望向他們堅定地說:「現在就是我向 神交功課的時候,我很滿意我的作品,我也相信 神一定有祂對你們的計畫。」霍爾赫再呷一口酒,潤潤喉道:「只是我知道你們心中一定有些疑問,一年多前,老張酒後跟你們吹噓的那些醉話,基本上都對,只是尚有很多缺漏沒填上,現在就由我這個當事人以第一人稱身分來說清楚、講明白吧。」
兩位學生調整了舒服的坐姿,準備好好聆聽恩師的講古了。霍爾赫道:「我從小就在山林裡野大的,就連我讀大學時,也是參加登山社,只要假日,就一定常常徜徉在崇山峻嶺之間,山裡像我家裡一樣。就在我要畢業的那一年暑假,我和幾位要好的山友們相約去爬K2──那座我們心目中的神山,當作我們給自己的畢業紀念禮物。」
霍爾赫陷入了青春無敵的緬懷中,道:「我們都是眾人眼中的『菁英』,嘿嘿,我們五人中,只有我是鄉野土包子,其餘的隊友都是身經百戰,從少年時代即開始跟隨家族長輩征服各地高山的世家子弟,他們不只身心強健、身手敏捷,裝備更是精良。我托他們之助,此行我也被配備了一套一輩子最先進的登山裝備。我們經過了三個月的周全計畫與適應準備,我們五人滿懷雄心壯志的出發了。」
霍爾赫臉色堅毅道:「飛抵當地後,再經過一番跋涉,我們來到了基地營,我們遠遠遙望心中神山後,就紮營安頓,耐心地等待老天爺賞賜的好天氣。當地的高山部落族人為我們行禮如儀地圍圈跳著傳統的祈福舞蹈,那百人的大圈圈肅穆的吟唱、開場,漸漸地、慢慢地邊吟詠邊繞圈,那人群、那歌聲已化作大地的脈搏,是這樣沉靜有力的顫動,這樣舒緩而恆久的律動。在當下的氛圍裡,我們所有登山者被邀請進到舞動的大圈內,而我們笨拙的舞步,霎時也化做輕鬆的笑語盪漾開來。我不禁感謝山神,接納我們進入祂的懷抱,感謝我的親友們容忍了我的任性,他們給予我詳盡的資料與滿滿的祝福,然後自己卻默默地留下擔心和憂慮,守護著我,為我向上天祈求,期盼我平安歸來。」拉美斯與霏碧不禁相視一笑,眼前這位說書人已不是他們尊敬的院長,而化身成為一位豪情萬丈、目光如炬的登山客,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
霍爾赫道:「我們在基地營架設了一套專業的科學工具,詳細地把未來十天的氣候做了個模擬。行前我們再把裝備做了最後檢查與重新配重,有攀登鞋、冰爪、雪鏟、一綑鮮黃色繩子和帳篷,沉甸甸的裝備把準備攻頂隊友的背包撐得鼓鼓的。我們留下阿猴、Doctor在基地守著,丁德爾、康威和我等了不多久,找到最佳時機,就出發了。我們三人的企圖心比背包還膨脹!然而,我們深知未來幾天的攀登過程沒有任何出錯的空間,那怕再小的縫隙都不行,因為致人於死的冰冷寒風會不斷地找洞鑽入,直到毀滅的危險將你完全包覆,而風險的掌管者是 神。所以,每一趟攀登的本質就是你與神 博弈的過程。」
霍爾赫抿了一口酒道:「我們徒步進山,那崢嶸的山勢往往會嚇住原本自大且輕蔑祂的褻玩者。我們抵達前進基地營,仰望四面都是巍峨嶙峋的巔峰,肅穆之情,油然而生。接著幾天我們逐一的建立必要的高地營,然後耐心地等待一個無風的清晨,準備要勇敢地翻入攻頂的窗口,那機會女神所打開的窗,其時間之短暫、其變數──後續天氣瞬息萬變之複雜,是大自然神祇設計來讓人知所進退的一種警告。但我們無懼地將步伐跨進未知的地界,這是屬於我們的全新探勘,我們已決然地將自己投入那片心靈地景的神聖懷抱之中。」
霍爾赫眼神像是一位朝聖男孩般的澄澈,悠長、緩慢地講完一段話後,沉澱片刻再道:「我們那時並不知道,女神是為我們開了窗,但後面等著我們的是密集襲來一連串嚴酷的考驗、登頂的狂喜與殘忍的咒詛,甚至要我們以命相殉!」
霍爾赫靜默了許久,抬起頭來,微笑地看向兩位學生,習慣性地講課道:「攀登又像是一種修行,祂一步一步、一階一階地對我們身心提出更強度的要求,就算你有當地高超的架繩隊和雪巴人協作也一樣。一旦到了起攀點以後,我們以三人繩隊的模式向上挺進,這三人搭檔除了要有相同的目標以外,還要有相似的想法、相近的技術實力,以及最重要的──對彼此絕對的信任。三人需要熟知其他兩人的長處與短處,並要在攀登策略的執行上,善用搭檔的優點,補上搭檔的缺點。巔峰上的死亡地帶,每向上攀登一步,就更能感覺到隊友們的重量,一起上攻或一起下撤,對謹守攀登倫理的團隊而言,進退之間猶如生死之線,沒有容許灰色空間。」
霍爾赫有點嚴肅道:「攀登隨時要做抉擇,而抉擇常常要帶著勇氣。一般人在平地的勇敢尺度較寬鬆,帶點誇大,甚至也可以假裝勇敢一下;但我們在冰寒刺骨的高山地帶,大自然就以大惡魔的姿態現身,牠一手舉著冥神的三叉戟,一手拿著顯微的探射燈,將每一個人的本性徹底的照個清楚,勇敢或懦弱、自私或無私,都將無所遁形。每個生死交關的時刻,團隊夥伴們都必須以純粹的靈魂坦誠相照。」
「經過幾天的搏鬥,此時,K2已在眼前。就在不遠的彼岸,祂像一艘遠古時代莊嚴的三桅大帆船停泊在那裡,硬挺的山脊是船首的主桅與縱帆,岩脈的紋理是船身上的後桅與桁帆,一面雪白大帆在風雪中撐開,祂迎向來自北方的狂風。祂被認證是地球表面上最大的椎體,全然獨立於時間與空間之外,不依附任何物事而存在,是地殼錯動──造山運動的奇蹟。而我們渺小但無畏的三人要向著祂前進。」
「每位攀登者的身體都像是一台精密機器,我們自己要時時觀測各個零件的運轉狀態,並即時做出相對應的調整。攻頂的過程中會遭遇的各種變因都可以透過感測器數值化的被測量、被計算──海拔高度、爬升距離、時間消耗是一組數值,個人心律、血氧濃度是一組數值,攝取熱量與水分又是一組,這些數值被全程量測、監控與計算著,它們都是跟你生死攸關的互相影響因子,你身上所裝置的各種感知器都會與你所配戴的『攀登教練』系統相連接,後者相當於你的隨身顧問與教練,他會很忙碌的在公尺、分秒、卡路里、公升、溫度等各種數值單位換算著,並以你個人過去所累積的身心數據模型器內做智能運算,據以確認你當下的體能狀態及基礎代謝率,然後再以你所設定的攀登目標點為參考值,擬定最適合的攀登策略讓你來執行。」
「我們在高地營做足了輪轉適應的準備,終於攀登隊總領隊召集了所有攀登者報告了最新的攻頂計畫,架繩隊也已整裝待發。我們則是在隔天清晨尚未破曉就出發,越過前進基地營後會碰上一個緩雪坡,我們從這裡開始穿上冰爪,因為接下來大多是四十五度以上的陡上,真正的攀登正式上場了!」
「我們向著陡雪坡一路爬升,迎著我們的日出輝耀讓K2山頂迸射出金色光芒,祂像神佛!我們也宛如在攀登一座大型金字塔,在最高處矗立著一頂閃亮的冠冕。光影切割的天空,神秘而璀璨,翻過眼前這座小山頭後是一片雪原,我們繼續步履蹣跚地往上行。吸氣、借力、釋放。我們像學步的孩童般專心走著;拉繩、跨步、踩踏。我們像聽話有紀律的童軍般謹慎移動。一個人的存在不再靠甚麼複雜高深的哲理,凡事簡化成眼前兩組固定的基本動作,我們在孤高的山巔上循環往復的自我提醒著。我們無聲地走著,走在巨人的肩膀上,那些我們曾經仰望的英雄英雌們,彷彿此刻都化身在閃爍的星空中,一起為我們加油打氣,就快到了。在攻頂前,我們只還要再戰勝那終極天險──突破瓶頸。」
霍爾赫瞪著眼,緩慢大口地呼吸著,好像此時的他也身處在八千公尺的山脊之上,道:「多年後的現在,我已忘了我們攀登突破瓶頸時的驚險,反正在已經千辛萬苦後,最後的大魔王再大也難不倒我們,我只記得我們攻頂後的信心爆棚!那是一個萬里無雲的清晨(真的,此時我們四周視野真可達萬里),柔和的晨曦普照在我們臉上,我們笑得好燦爛,我們一同在山頂上拉開校旗與社旗,照片中的我們曬得好黑好黑,眼中散發出多年努力終得回報的狂喜。」
霍爾赫沉醉在滿溢笑意中好一陣子,兩位學生也不敢攪動他的沉溺,老師道:「那種喜悅是巨大的,但也是短暫的!在我們喜樂爆棚的時候,是否觸怒了山神?天空忽然陰霾起來,原本白雪罩頂的山頭,很快就披上灰黑色的斗篷,肅殺之氣襲來。」
「我們的對講機已不斷地傳來氣候驟變的消息,催促我們得把握時間撤回高地營,因為我們身上僅有為攻頂而穿戴的輕裝備。那時周遭環境的實況是:前一晚嚴寒使得整個山巔的雪層太厚,而太陽出來後的輻射熱又使得冰況極不穩定,地貌不斷地重塑,橫渡路段更積滿了一個人高的鬆雪,隨時有觸發雪崩的風險,於是,我們就在四周不斷發生小雪崩和土石流伴著融冰的險境中,匆忙往高地營趕路,終於…。」
說著說著霍爾赫埋頭掩面,似在啜泣,一陣子後,抬起頭來,仍難掩眼神中難得出現的一絲驚恐,道:「我們墜落在山谷中,一側是一段陡降約一百米的峭壁,另一側是一個隆起的小山坡,事後回想,仍不禁後怕,我們當初在學校裡已透過模擬器測試過各種狀況,原以為的最佳策略,誰知竟被不測的突來高山氣旋與驟變天氣給打亂了,一步踏錯,就觸發了命運的輪盤,再一連著錯過了幾個中途支撐點,後續接著失足……一切的一切宛如死神推倒了骨牌,厄運就裝上了加速器,把我們三人都擊倒了。
幸好有昨夜積起的厚雪充當了緩衝墊,否則我們三人恐摔成肉泥了。阿丁是回撤時走在最前的先鋒,他最先墜落,也被壓在最底下,他承受了最大的衝擊力道。康威走中間,第二個墜落。我是確保者,那時手抓最後的支撐點,最後也力竭而墜落,變故來得之快,發生與結束彷彿就在同一瞬間。」平時不怕天高地厚,甚至常常追求腎上腺素與腦啡激發快感的恩師,此時在兩位學生的眼中,難得透露出他害怕死神的膽怯感覺。
霍爾赫續道:「我事後很久很久才體會到一句箴言─『勇敢不是不會害怕,而是不斷地鼓勵自己迎戰害怕;堅強不是不會受傷,而是不斷地療癒自己容納傷害』─的真諦。」
霍爾赫有點驚惶未定地喃喃自語:「在當時現場,很多的『我以為』,通通變成『事與願違』,嘿!」
沉寂了幾秒,續道:「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曾言『人是奔向死亡的存在』──沒想到我們三人是比急奔更快地以墜落加速度去接近死亡!在墜崖後的頭三天,我嘗試各種努力,但隊友還是一一地在我眼前離開人世,丁德爾是在墜崖後,即瞪大眼睛望向他心目中的神山最後一眼後,無憾地閉上雙眼,告別了我們。康威撐了兩天,他感謝我將阿丁的戰袍包裹在他身上,讓他感受到阿丁的英靈與擁有最後的溫暖,最後,他說他感覺有點熱,喃喃說他已回到溫暖的家。康威在示意我將阿丁的衣服扒下,穿到自己的身上後,也嚥下最後一口氣,睡了,再也不會起來。
我當時第一個想法是自殺以謝我的隊友,也想去陪陪他們。但那是懦夫的行徑。我孑然一身,崩潰地嚎哭著,此時我對我墜落時曾不由自主地壓在他們身上,以他們的軀體充當我墜落時衝擊力道的緩衝墊,感到滿懷愧疚。
他們已如一位位戰場上馬革裹屍的勇士一般,豪壯地殉山;而我則無力也無心地呆坐好久,我也放棄了這幾天以來的不斷呼救,我只想著跟隨隊友們的腳步,與他們一起同朽。」
此時霍爾赫眼神迷離著道:「在那億萬年遺跡的冰川中,嚴酷的冰天雪地裡,呼嘯強襲的暴風狂吼,這一場驟雪仍在山坳裡肆虐著,周遭的積雪已高達近三公尺,隨時有可能坍塌,把我們三人掩埋在厚厚的冰毯裡。漸漸地,四周再也沒有任何影蹤,看不見前方、懸崖和峽谷,也看不見天空,只有白茫茫一片光影,像夢。刺骨的寒風逼得我的頭垂得更低,我的睫毛與鬍子都凍成鐘乳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