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道:「總務長先向那隊長表明身分,接著向他說明根據帝國法律──軍警不得進入校園,再請他出示公函表明帝國當局的目的與依據。雙方激烈的唇槍舌劍,僵持了一陣子,對方見路上行人漸多且眼帶著好奇看向這裡,那隊長啟用通訊向上級請示後,才撤隊,但留下兩名警察在對街路口看守著。」老張歇口氣,道:「但沒多久,上課時間都還沒到,就有兩位西裝畢挺的官員說要見校長。學校當局也已商議妥當,意見一致,一樣是先由總務長接見。他們三人在會議室裡談了很久,我在外面只聽到那兩位官員常常大聲嚷嚷,但聽不清楚在吼甚麼。最後大約一兩個小時後,只見總務長一臉嚴肅的送客,那兩位官員則一言不發、一臉鐵青地離開。」
老張再停下來,呷了一口酒,道:「後來,總務長向校長完整報告並請示了後續做法,接下來整整一年,我們學校的校門口,都有便衣警察站崗,久而久之,我老張也跟他們混熟了,我才知道,幸好我和總務長當初沒讓那些帝國警察進來拿人,否則博士可能被逮捕解送到帝都去審問,甚至從此下落不明。」老張有點誇張且居功了起來。他接著說:「不過,那一年霍爾赫博士跟校長、總務長,還有幾位律師可就很忙了,特別是博士雖然成天在校園內外忙進忙出的,都有專車接送喔。表面是輕鬆自在,但我知他內心一定很糾結,可他就是一條漢子,甚麼也不講。」老張的神情就透露出景仰欽佩之意。道:「而外面那些菜鳥,我看也套不出個啥來,久了,我也懶的理他們了。」
老張打了個哈欠,他整晚邊說邊喝,不知不覺中已經喝多了,咕噥地道:「接著後來在帝國議會的地球殖民地最高法庭怎麼鬧?陣仗有多大?場面多激烈?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這個看門的只知道:霍爾赫博士有一年時間被軟禁在校園內,而我們門口的便衣警察也排班了一年。」說著說著,老張就想要趴在桌上了。拉美斯見狀,趕緊去扶他,老張又抬頭開口道:「等他們上面的事情都擺平了,博士就被分發到這裡來了,而貝爾格里歐也被派去那間療養中心去修身養性,『療養』起來;至於我呢?」老張嘴角斜著上揚道:「我則被升官了,升為總務長──只是從大都市的大神學院到這小鄉鎮的小神學院。嘿嘿,總務長還兼警衛還兼…」他還沒嘿嘿完,就真的趴下了。拉美斯趕緊將他扶回房間,畢竟秋高氣爽的晚上有點涼,而霏碧則把桌上的酒菜收拾回老張的宿舍,並隨手清理完畢。
他倆趁著夜色散步回各自的宿舍時,回想今晚講的這一切,老張是講了很多「大概」,但也沒講很多的「細節」;雖然少了有些關鍵具體的門道,不過這些精采紛呈的熱鬧,已夠讓小倆口發揮想像力了。他倆由此也更堅定了跟隨恩師霍爾赫的決心,並且對其一生從過往到現在的好奇心也更加濃厚了。他倆雖不知將來會如何?但年輕熱血的心靈一本信靠上主安排的信心,本來就是甚麼也沒在害怕的!
拉美斯與霏碧總算對老師的過去有了初步的了解,也才知道為什麼神學院師長們及自己的學長姐們對老師總是尊敬有加。雖然,霍爾赫老師一向都是隨和、親切的,但大家有感於其尊崇的名望,在課堂上自然生畏而不敢造次;同時在每晚溫馨熱鬧的餐桌閒聊中,又有某些話題總是點到為止,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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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拉美斯與霏碧成為霍爾赫的指導學生半年後,他們就親身驗證老師的身教——護衛窮人的勇氣。很多事情都可以說明老師的知行合一,也就是他藉由「活出來的生命」來展現信念的實踐。
舉個例子,霍爾赫有一個學生——拉美斯與霏碧的學長——若望,他與拉美斯一樣是出身於火星的豪門世家,他五年前畢業時,跟霍爾赫說:「老師,我想去和窮人一起生活一陣子,然後看看我能為他們做甚麼?」於是他就隻身一人到艾力市大都會區的「嘆息村」——與神學院隔座山與隔條河——一個人口幾近十萬人的貧民窟去生活,當然他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經濟上資助他。他就默默地做,胼手胝足了幾年,也讓他做出一點成績。霍爾赫老師以他為榮,也偶而去探望他、關心他。
兩個禮拜前的一堂課中,霍爾赫的通訊器突然大震動,這是極為罕見的事件,霍爾赫瞄了一眼後,原本談笑風生的臉瞬間變得冷峻,他向拉美斯與霏碧講:「今天課先上到這裡,我有急事要處理。」迅即收拾東西要跑向門口,停住,他轉身對拉美斯說:「你先在教室等我,霏碧先回宿舍。」沒多久,霍爾赫就帶著拉美斯四處奔走,請求各方的協助。他倆一邊奔走救援,霍爾赫心中不停的默禱,但他不得不承認此時艾力市的情勢不太樂觀,目前這座大都市正由六年前軍事政變的極權政府控制著,一切活動都在高壓監視著。而軍方綁架了若望,這個壞消息讓霍爾赫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最近這兩年若望在嘆息村所從事的工作,除了設立一間救助中心去扶助年輕的未婚媽媽以外,就是宣教。軍方大可向那些未婚媽媽們打探若望傳道的日常行為與所做事工是很平凡的。但他們甚麼也沒問,只是長時間的暗中觀察並抱持懷疑態度。軍方高層一直無法理解,怎能會有年輕力壯的男人,長時間待在貧民窟裡只是為了做些婆婆媽媽的「慈善事業」,在他們想來,合理的懷疑所謂的「救助中心」肯定是用來作為反叛活動的掩護場所。一開始軍方衝進若望家徒四壁的居所中翻箱倒櫃,為了找出暗藏的武器或秘密檔案,但若望根本沒這些東西,他們當然遍尋不著。於是他們就直接採取了簡單粗暴的武力行為。
過去十天,若望慘遭毒打、凌虐,飽受飢餓折磨,最後被丟在暗巷等死,幸虧霍爾赫及拉美斯鍥而不捨、穿街鑽巷地尋找,總算在一條暗巷裡發現了若望,他瞇著腫脹的雙眼望著抱著他的霍爾赫,只能微笑的呢喃:「老師,那美好的道我已守住,我將成為一顆新生的種子…」霍爾赫只能抱著若望失聲哭泣。
幸好校醫趕到現場,緊急診治,若望才得以撿回一命。
後來拉美斯才知道,原來霍爾赫老師在過去兩年曾三次求見維德拉將軍,都是為了打探被捕的傳道師的下落。而這些事老師不會主動宣揚,軍方當然也守口如瓶。但由於極受到社會大眾敬重且甚孚人望的霍爾赫牧師,所以,軍方也沒敢動老師一根汗毛。
時間慢慢地過,若望也在眾人的照顧下漸漸康復。一年後,霍爾赫牧師就在原本「救助中心」的隔壁設立了一間教會——長期的宣教據點。這或許就是霍爾赫式的的勇氣與智慧吧。
在嘆息村設立短期的救助中心已經讓軍政府產生警惕了,如今霍爾赫牧師更進一步設立長期群眾聚集的教會,這更是挑戰黑白兩道的極限!尤其是那些走入街頭的牧師肯定更容易受到威脅。在嘆息村長期牧會的迪保羅傳道就遇到了麻煩,在教會設立三個月後,某天晚上,來了一個衣著講究的中年男子,說話口氣帶點江湖味兒,由此可知他不是嘆息村的居民,他在一條巷子攔下正要返回禮拜堂的迪保羅傳道,說:「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牧師嗎?如果你不罷手,我們保證一定除掉你。」迪保羅傳道反問:「我做了甚麼?我要停止甚麼?」那個男子丟下一包毒品及一顆子彈,隨即揚長而去。迪保羅明白了,因為他曾在教區內抗議那些零售販毒的毒蟲,並譴責販毒牟利是上主所不容的行為。
聽完迪保羅傳道的遭遇後,霍爾赫牧師與他一起禱告:「主啊,我們該怎麼做呢?我們牧師現在為祢冒著生命危險,我該為他做些甚麼呢?」在祈禱中,霍爾赫牧師找到一個需要鼓起勇氣卻能立刻見效的方法。他認為公開是最佳策略,所以,他決定將牧師遭到威脅的事件公諸於世,但卻不透漏當事人的身分。他在一次講道的結尾說出了這件事,他相信一定有眼線或管道傳遞出去,提醒、警示但不激怒對方。果然,這公開的行動達到效果,那些人再也沒有來找迪保羅傳道麻煩,也沒有對嘆息村的教會機構造成騷擾。
在拉美斯與霏碧跟著霍爾赫老師學習的這兩年,他們雖然沒有討論到霍爾赫使命感的源頭來自哪裡?但這兩位學生都強烈感受到老師以身作則——真正的領導力來自靈魂。所以,學生們不只從老師的言教學習到知識,更從老師的身教中深深受到影響,整個人從裡到外更新,從心態到行為都在潛移默化中好像換了個新人。
「簡單使願景強大」──霍爾赫的思維單純,生活更單純。如果有人拿他的行事曆來檢視,看到從早到晚排滿了五花八門的工作項目,從晨課靜修、禮拜、會議、探訪會友、貴賓來訪、…,從個人獨處到上千人聚集,每個項目每天都有兩個到三個,有時候活動還常常要跨城市移動。看到這裡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把「生活簡單」否定掉,但如果你問他本人,他會很認真地告訴你:「我就是因為生活很單純,所以,才能應付這麼不簡單的日常生活。」
接著,他可能拿起他的服事日誌,看了幾眼後,然後跟你講:「你別看這些琳瑯滿目的工作事項,在我眼中歸納起來不外乎兩大類,一類『服務人』;另一類『服事神』,就這麼簡單。如果要再簡單一點,那第一類可併到第二類。所以,我成天忙東忙西,東奔西跑,對我而言,只做一件我所喜歡做的事──服事神。」然後,他會露出頑童般的笑容,說:「看吧,我生活真的很簡單吧。」曾有好友開玩笑地說:「霍爾赫的生活像西西弗斯般日復一日的虛無」。「不,」霍爾赫道:「我每天都在爬不同的山,爬山的過程,每一座山都帶給我不一樣的幸福與回憶。」
而這些對拉美斯而言,他只是很單純地想到一句聖經上的話:「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我身上了。」用更簡單的話講,老師曾說:「我們對於大使命的參與,只能在對話中推進,只能在謙卑中落實。」
在拉美斯近距離向霍爾赫學習,與觀察他在平常日理萬機中,他發現老師舉重若輕的關鍵是「槓桿」。拉美斯發現老師極為擅長駕馭自己與團隊,前者讓他自身永不疲倦,而後者讓成員們自動自發,且唯有如此,才能讓團隊永續,讓成員一代一代回應呼召,前仆後繼投入這個大使命。
針對律己,他曾說:「紀律是喜樂的功課,而喜樂則是紀律的源頭。」所以,霍爾赫同時努力實踐「紀律的樂趣」與「喜悅的紀律」,即使遭遇患難,也要相信快樂來自於不斷地努力嘗試,另一方面不計成敗的嘗試則需要快樂當燃料。
至於激勵團隊,霍爾赫曾經說:「有三種方式可以讓人為你工作,一是給他獎勵,二是讓他恐懼,三是賦予意義,這三種方式我都會用。」據拉美斯觀察,他認為霍爾赫──領導大師講得沒錯,只是他的資源很少,因此他常藉助上主給他的權能,巧妙地運用各種管理工具來橇動他周邊的各種資源,以樽俎內外之間,包括應對外在敵對勢力,並折衝善惡之際。
之前我們提到的「迪保羅事件」其實並沒真正結束,販毒組織雖然沒有再來騷擾教會與傳道,但教會卻在一個月後收到一筆鉅額奉獻。並且很快就有傳言在教區內傳播開來,說:「教會已和毒販們達成協議,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不過雙方將合作以共同促進社區的繁榮與福祉。」霍爾赫知道後,立即在當周的主日講壇用聖經的道理予以駁斥,他以「蛇與鴿子」為講題,再次重申他終身以「服務神,並與魔鬼周旋」為職志。他鏗鏘有力地說:「教會並不是警察,打擊犯罪並不是我們的工作。但對抗魔鬼,拯救罪人則是教會責無旁貸的天職!」最後他也公布這筆鉅額現金奉獻款將於一個月後轉捐贈給社區的慈善育幼院,此一決定贏得了在場所有會友們的掌聲支持。販毒組織在那一個月內沒有再來打擾教會與育幼院,從此以後也不再有其他動作了。
霍爾赫、迪保羅、若望與教會在教區的活動一如往常地進行,因為他們了解在願景的脈絡中,有些事比恐懼更重要。
要做到上述這些目的,溝通是很重要的能力。一般人會以為霍爾赫是辯才無礙、才思敏捷的滔滔雄辯家,事實上,他反其道而行。他曾對拉美斯與霏碧講到:「溝通的重點在於聆聽與觀察,這效果通常比講話重要!」所以,霍爾赫總是先用親切的注意力,並透過凝神貫注來解讀對方真正的意圖。他補充道:「因此,我善用積極聆聽和自我調整的技巧,來讓我的聽者能聽懂我講的話。這其實是一個敏銳的動態過程,很難言傳。」拉美斯心裡想:「雖然老師講的很玄,但當他用真誠眼神與溫暖雙手裹住對方時,對方大概就『聽』懂一半了。」
據霏碧的第一手體驗與觀察,這次霍爾赫老師在應付販毒組織的溝通過程正是最佳示範。他的話語總是發自內心且帶著權能,而這特質源自於他無私的信仰。拉美斯相信當霍爾赫在講壇上對著所有會眾傳講信息的時候,那些毒梟的眼線或耳目一定也能感受到牧師的力量與善意,並把它們傳遞給他們背後的老闆(或者說不定「他」那天禮拜也在場)。
因為作為一個牧師,他本身就是一個神聖信息的載體,他對外的連接點雖然有很多向度,但真正關鍵還是在於他自身內在的生命見證,因為只要這個連接點發光發熱的話,就會衍生許許多多的連接點。
霍爾赫牧師會不會擔心說:「『信息』沒有傳到毒梟的耳中?」事後,拉美斯曾問過老師,霍爾赫的回答頗具信心,他說:「我不會懷疑神的作為,我也相信每一個人都有一顆心,只要你知道如何去觸摸(感動)它。而我所要做的只是讓每一顆心靈在愛中相遇,而不是每顆腦袋在恨中相對。」
霍爾赫牧師總是堅定地向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