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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智傑／雲林科技大學 科技法律研究所 教授
生成式人工智慧（Gen AI）開發者及業者為了避免回答發生AI幻覺（hallucinate），因此採取檢索增強生成（Retrieval Augmented Generation, RAG）技術 — 開啟此技術後，AI會先上網查詢網頁，確認資料正確性，再回答使用者問題。
然而，美國發生多家新聞集團聯手控告一家提供AI生成新聞服務的公司Cohere，主張其透過Gen AI所生成之新聞摘要，侵害這些新聞集團的新聞文章著作。2025年11月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紐約南區地院）作成初步裁定，認為原告舉出了許多實例可初步證明，被告開發透過RAG增強的AI生成新聞摘要確實可能侵害了原告文章中的表達部分而構成侵權；此案件先前於北美智權報392期針對法院商標權侵害裁定[1]進行介紹，本文則是進一步探討案件中著作權侵害裁定的內容。
原告新聞聯盟與被告Cohere所開發的AI模型Command
原告是由多家美國報紙和雜誌出版社所組成的聯盟，其中包括出版日報《The Oregonian》的Advance Local Media，以及出版雜誌《Vogue》、《The New Yorker》、《GQ》、《Vanity Fair》、《Wired》、《Bon Appétit》、《Architectural Digest》的Condé Nast等[2]。案件名稱以Advance Local Media為代表。
被告Cohere為一家加拿大公司，從事AI模型之開發、營運及授權業務。Cohere的主要產品為一組大型語言模型（LLMs），統稱為「Command模型家族」（以下簡稱Command）。Cohere將Command行銷為一款特別適合商業社群使用的「知識助理」，並宣稱其「旨在縮短研究與內容分析流程」。Cohere亦宣傳Command可作為接收最新新聞的工具[3]。
檢索增強RAG生成技術
Gen AI共通的問題就是會虛構文句，也就是出現一般所講的AI幻覺。為避免此問題，Gen AI開發者及業者發展出一種技術 — 稱為「檢索增強生成」（RAG）。而被告產品Command特別強調此功能，在生成回應時會先存取外部資料來源，使Command得以維持資訊之即時性。然而，Cohere將第三方網站，包括出版商之網站，作為Command進行RAG的內容來源[4]。
當開啟RAG功能，Command在回應使用者查詢時，會先搜尋抓取網路上的最新新聞文章，而在輸出時，會重製這些新聞文章的部分內容。並可能會提供使用者其抓取且複製新聞文章的完整逐字內容、實質性之摘錄，或具替代性之摘要[5]。
圖1. 原告起訴書中所附的其中一個例子，藍色部分為Command將原文章逐字複製的內容；資料來源：Advance Local Media LLC v. Cohere Inc., No. 25-cv-1305 (CM), Compl. ¶ 99 (S.D.N.Y. Feb. 13, 2025).
而當RAG功能關閉時，Command所回答的新聞摘要又往往會產生AI幻覺 — 完全虛構文章之文字內容，並宣稱提供的內容是來自原告出版社某具商標權刊物的某一篇報導[6]。
原告等因此於2025年2月向紐約南區地院，對Cohere提起訴訟，並主張著作權與商標權之侵害。被告則對於其中部分主張，提出明顯不具事實理由而請求直接駁回（motion to dismiss）[7]。紐約南區地院法官McMahon則於2025年11月13日作成裁定，認為初步來看這些主張都有足夠事證，而駁回被告Cohere的這些請求[8]。
生成新聞摘要是否只使用事實部分？
本文只討論該案中的一項議題，就是Command用RAG生成的新聞摘要，是否會侵害原告新聞文章之著作權。本案之RAG技術，有接觸原告之新聞文章，這點沒有爭議。爭議點在於，Command所產生之摘要，是否與原告著作中受著作權保護之表達要素，構成實質相似？[9]
著作權法並不保護事實。由於新聞文章中許多都是事實，故不受保護。倘若他人參考一新聞報導，只擷取新聞報導中的事實，但以「不同編排、不同句型結構及不同措辭」呈現，不會侵害著作權[10]。雖然事實本身不具著作權性，但是由不同撰寫者對相同事實所為的彙編（factual compilations）[11]，或者個人的文采、修辭與論述，這些表達性部分則受到著作權保護。
被告Cohere主張，Command所生成之多數摘要，並未複製任何受著作權保護之表達，因為Command「係將抽象化之事實整合至全新且原創之句子之中」。Cohere另主張，即便該等摘要確實有複製出版商作品之部分內容，但其複製程度亦極為有限，不足以構成侵權[12]。
法院認為Command確實侵害原告新聞報導中的表達部分
法官McMahon認為，由於事實不受保護，Cohere可以重製並再利用出版商作品中所包含之基礎事實。因此，紐約南區地院僅著重出版商對事實呈現方式中所包含之原創要素[13]。
McMahon認為，出版商的起訴書與證據中，已充分主張Command生成內容在量與質上均構成實質相似。出版商主張，Command之輸出乃對原告文章進行改寫或逐字複製，而該等摘要「遠超過僅為有限事實之陳述」。其方式包括「直接擷取表達內容，或模仿原文之結構、寫作風格及標點使用」[14]。
原告起訴書提出了75則Command生成內容與原新聞比對之實例 — 其中50則例子，係原告指稱包含對原告原創作品之逐字複製；其餘25則例子，則顯示逐字複製與高度近似改寫之混合情形。Cohere雖然主張Command之所有摘要均「在風格、語氣、篇幅及句型結構上」與出版商文章不完全相同。但法院認為，從原告所提出之例子顯示，至少在部分情形下，Command的輸出內容與原告的新聞文章幾乎完全相同[15]。
例如，對於提示詞「請告訴我關於未決定選民之不可知性」，Command所生成之輸出內容，直接複製《The New Yorker》某篇文章中十個段落中的八個段落，且僅做極為細微之變動。由該例可顯示，Command之輸出內容是直接逐字複製並貼上原告文章之完整段落。事實上，原告更主張，被告是刻意設計其系統以達成此種結果。法院認為，上述初步證據已足以形成應由陪審團審理之事實爭點[16]。
被告Cohere另主張，即便摘要確有複製部分出版商之表達內容，其複製程度仍屬極少。其引用第二巡迴上訴法院於Nihon案之判決[17]，主張「複製『約百分之二十之文章內容』通常不構成實質相似，但複製『遠超過半數之文本』則通常構成實質相似」。然而，法官McMahon認為，當初Nihon案判決明確指出，其「並無意建立任何原則，認為在量的層面上，複製百分之二十之著作權作品即永不構成實質相似」，因為「不可能僅透過簡單之字數計算來判斷侵權；兩作品之量化分析，必須始終在其質性特徵之脈絡下進行」[18]。
因此，McMahon駁回被告之請求，認為被告Cohere之AI服務Command所生成摘要確實侵害原告新聞聯盟的新聞文章著作權部分，因已有初步事證，而可繼續將此著作權侵害議題交由陪審團審判。
備註：
- [1] 北美智權報392期，2025/11/16，王思原，從Cohere案看生成式AI之商標侵權爭議。
- [2] Advance Local Media LLC v. Cohere Inc., No. 25-cv-1305 (CM), Compl. ¶ 11-12 (S.D.N.Y. Feb. 13, 2025).
- [3] Advance Loc. Media LLC v. Cohere Inc., No. 25-CV-1305 (CM), 2025 WL 3171892, at *1 (S.D.N.Y. Nov. 13, 2025).
- [4] Id. at *1.
- [5] Id. at *2.
- [6] Id. at *2.
- [7] Id. at *2.
- [8] Id. at *2-11.
- [9] Id. at *3.
- [10] Id. at *3.
- [11] Id. at *3.
- [12] Id. at *3.
- [13] Id. at *3.
- [14] Id. at *3.
- [15] Id. at *3.
- [16] Id. at *3.
- [17] Nihon Keizai Shimbun, Inc. v. Comline Bus. Data, Inc., 166 F.3d 65, 71 (2d Cir. 1999).
- [18] Advance Loc. Media LLC v. Cohere Inc., No. 25-CV-1305 (CM), 2025 WL 3171892, at *4. 引用Nihon Keizai Shimbun, Inc. v. Comline Bus. Data, Inc., 166 F.3d 65, 71.
責任編輯：盧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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