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奇異變奏曲：巨蛋裡的恩典（完）

《奇異變奏曲：巨蛋裡的恩典》 ##第一幕：異元的邂逅與突來的變奏 晨霧如薄紗般籠罩著中古王國的邊境森林。在古老的石砌塔樓頂層，葛魯姆用他粗大、佈滿暗綠色疤痕的手指，輕輕翻動著一本以龍皮裝訂的魔法典籍。羊皮紙頁上閃爍的符文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雙眼睛見證過太多世紀的流轉，卻從未映照過另一個靈魂的倒影。 他撫摸著書頁邊緣因年代久遠而捲起的角落，動作異常輕柔——這是這位半獸人巫師不為人知的溫柔。塔樓窗外，遠處城堡的旗幟在風中飄揚，那是艾莉亞公主的徽章。百姓們傳頌著她昨日擊退北方巨狼族的事蹟，歌謠中充滿對她美貌與勇武的讚嘆。 葛魯姆曾透過水晶球遠遠見過那位精靈公主。她銀甲閃耀的模樣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但他更注意到的是她在慶功宴角落獨處時，那轉瞬即逝的、望向星空的迷茫眼神。那眼神與他深夜獨自研究星辰時，偶爾在銅鏡中瞥見的自己，竟有幾分相似。 命運的齒輪在三天後開始轉動。 王國東部發現了一座未被記載的古老遺跡，據說藏有能治癒「靈魂枯竭症」的秘法——這正是近年悄悄在王國蔓延的神秘疾病。艾莉亞奉命率領小隊前往調查，而葛魯姆則因對古魔法文字的專精，被長老會勉強同意隨行。 「半獸人巫師？」在遺跡入口處，艾莉亞第一次近距離見到葛魯姆時，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但騎士的教養讓她保持了禮節性的點頭，「願月神指引我們的探索。」 葛魯姆只是低聲回應：「知識將照亮黑暗。」他的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卻帶著奇異的沉穩。 遺跡深處的機關遠比預期兇險。在躲過一連串古老陷阱後，他們的小隊僅剩兩人抵達最深處的地窖。那裡沒有預想中的秘法典籍，只有一座石台上靜靜躺著一只懷錶。 懷錶的外殼由某種未知金屬鑄成，表面流淌著如極光般的色彩。錶蓋上雕刻著跨越種族的圖騰——半獸人、精靈、人類、矮人的手彼此交握，圍繞著一行古老的銘文：「時之盾護佑尋覓者」。 「這是……『時序守護者』？」葛魯姆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在最古老的預言詩篇中讀到過這個名字。 艾莉亞伸手欲取，葛魯姆幾乎同時探出手。兩人的指尖在觸及懷錶的瞬間交疊。 光芒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時間本身被撕開的裂縫中湧出的色彩。葛魯姆感到自己的骨骼在重組，肌肉在收縮，粗糙的皮膚變得光滑。他聽見艾莉亞的驚呼聲——那聲音變得更高、更清脆。當視野恢復時，他看見對面站著一個嬌小的黑髮少女，睜著一雙熟悉的、此刻卻盛滿驚慌的翡翠色眼睛。 而從艾莉亞的視角，她看見一個身材纖細、有著柔軟棕色捲髮的少女，正用一種她曾在塔樓水晶球影像中見過的、屬於巫師的審視眼神看著自己。 「葛魯姆？」艾莉亞——現在或許該稱她為艾拉——的聲音顫抖著。 「公主殿下？」對面的少女——莉莉絲——開口，聲音如清泉般悅耳，卻帶著葛魯姆特有的沉穩語調。 懷錶從石台上浮起，錶蓋自動打開。錶盤上沒有數字，只有一幅微縮的、閃爍著霓虹光芒的城市景象。指針開始瘋狂旋轉，地窖的牆壁如水面般波動。 「它要帶我們去某個地方！」莉莉絲喊道。 空間扭曲的拉扯感將兩人吞沒。最後的意識殘片中，莉莉絲感覺到艾拉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 *** 當腳下再次觸及實地時，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如潮水般湧來。刺眼的聚光燈從頭頂灑下，莉莉絲瞇起眼睛，看見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揮舞著螢光棒的海洋。成千上萬張陌生的面孔仰望著她們。 她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舞台上，腳下的地板光滑如鏡，映出兩個穿著簡單白色連身裙的少女身影。舞台後方是巨大的螢幕，顯示著她們放大後的影像——莉莉絲看見螢幕中的自己：一張帶著雀斑的稚嫩臉龐，棕色捲髮垂至肩頭，唯獨那雙眼睛，仍保留著巫師觀察世界時的深邃。 「這……這是哪裡？」艾拉低聲問，她的手仍握著莉莉絲的手腕。 莉莉絲抬頭，看見頭頂是弧形的巨大穹頂，鋼骨結構交錯如某種未來建築。空氣中瀰漫著她從未聞過的氣味——電子設備的熱度、人群的體溫、某種甜膩的食物香氣。 「台北大巨蛋。」一個聲音從耳麥中傳來，說著她們能理解卻帶著奇怪腔調的語言，「兩位準備好了嗎？下一首就是你們的獨唱。」 音樂的節奏突然轉變。前奏是簡單的鋼琴音符，清澈而莊嚴。莉莉絲的呼吸一滯——她認得這旋律。在古老的預言詩集中，有一段以樂譜形式記載的「救贖之歌」，與此刻響起的旋律一模一樣。 螢幕上浮現歌名：《奇異恩典》。 艾拉轉頭看向莉莉絲，翡翠色的眼睛裡寫滿了無措。但當第一個歌詞提示亮起時，某種更深層的本能被喚醒了。騎士的訓練讓她即使在完全陌生的戰場上，也能迅速調整呼吸，找到節奏。 莉莉絲閉上眼睛。她感覺到懷錶在裙子的隱藏口袋中微微發熱，彷彿在鼓勵她。當她睜開眼開口唱出第一句時，那不再是十六歲少女的聲音，而是融合了巫師數百年智慧、半獸人深沉情感、以及此刻這具身體所能表達的最純粹音色： 「奇異恩典，何等甘甜……」 ##第二幕：新身份的迷茫與歌聲的共鳴 歌聲如羽翼般展開。 莉莉絲唱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她想起自己在中古王國塔樓中那些孤獨的夜晚，想起自己因為外表而被拒於各種社交場合外的千年歲月，想起那些只能透過書本與星辰對話的日子。當她唱到「前我失喪，今被尋回」時，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突然理解了這句歌詞的深意。 她曾經迷失在種族與外表的隔閡中，迷失在巫師必須保持距離的教條裡。而此刻，在這具少女的身體裡，在這完全陌生的時空，她卻感覺到自己某個失落的部分正在被尋回。 艾拉的聲音在此時加入。她的歌聲清澈如精靈森林的晨露，卻帶著騎士銀劍般的堅毅線條。當她唱到「如此恩典，使我敬畏」時，她想起戰場上面對巨狼族時那種混合著恐懼與責任的心情，想起百姓們仰望她時眼中的期待，想起自己作為公主必須永遠完美、永遠堅強的負擔。 但此刻，在這具年輕的身體裡，她允許自己聲音顫抖。她允許那些深藏的情緒透過音符流露——不只是騎士的勇武，還有作為一個年輕女性對親密、對溫柔、對不被身份定義的愛的渴望。 她們的聲音逐漸交織。莉莉絲的低音部如大地般沉穩，承載著歲月的智慧；艾拉的高音部如天空般遼闊，充滿對未來的期盼。當合唱到「歷經艱險，勞苦奔忙」時，兩人對視了一眼。在那瞬間，莉莉絲在艾拉眼中看見了超越精靈公主身份的靈魂，而艾拉在莉莉絲眼中看見了超越半獸人巫師外表的內心。 舞台下的觀眾安靜了下來。螢光棒的揮動變得緩慢，許多人臉上掛著淚水。他們不知道這兩個「少女」是誰——節目單上只寫著「特別嘉賓：莉莉絲與艾拉」——但他們感覺到了某種超越表演的東西。那歌聲中有故事，有真實的破碎與癒合，有跨越某種巨大距離而抵達的共鳴。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時，掌聲如雷鳴般爆發。莉莉絲和艾拉站在台上，手仍然牽著，呼吸微亂。聚光燈太刺眼，她們看不清觀眾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股湧向舞台的情感浪潮。 「安可！安可！」呼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但耳麥中傳來工作人員的指示：「兩位請先回後台休息，十分鐘後有簡短採訪。」 後台是另一個令人目眩的世界。化妝鏡周圍環繞著發光的圓形燈泡，衣架上掛滿閃亮的服裝，空氣中瀰漫著化妝品和髮膠的氣味。工作人員來回穿梭，用快速而親切的語氣對她們說話： 「表現得太棒了！導演都哭了！」 「你們是哪家經紀公司的新人？這唱功根本是怪物等級！」 「要不要喝點水？等等採訪就幾個簡單問題。」 莉莉絲和艾拉被帶到一間貼著「貴賓休息室」標籤的小房間。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 「這不是魔法，」莉莉絲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至少不是我們所知的任何一種魔法體系。這個世界的『科技』……它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咒語構築。」 艾拉走到全身鏡前，凝視著鏡中的少女。她伸手觸摸自己的臉頰——皮膚光滑，線條柔和，完全沒有長年戴頭盔留下的細微壓痕。她嘗試微笑，鏡中的女孩回以一個青澀而明亮的笑容。 「我感覺……輕盈，」艾拉輕聲說，「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這裡。」她將手放在胸口，「那些必須承擔的重量，好像暫時被放下了。」 莉莉絲走到她身邊，也看向鏡子。鏡中並肩站著的兩個少女，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對這個時代的普通朋友。但只有她們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什麼樣的過去。 「懷錶在發熱，」莉莉絲從裙子口袋中取出時序守護者。錶蓋上的圖騰正在緩慢旋轉，錶盤上不再顯示城市景象，而是浮現出一行發光的文字：「理解始於體驗」。 「它要我們體驗這個世界，」莉莉絲推測，「但為什麼？目的是什麼？」 敲門聲響起。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女性探頭進來：「兩位，採訪時間到了。只有幾個問題，別緊張！」 採訪在一間擺滿攝影機的小房間進行。主持人笑容可掬地問著標準問題：如何準備這次表演、對台北的印象、未來的計劃。 莉莉絲用巫師的謹慎選擇詞語：「這首歌對我們有特殊意義。它關於……第二次機會。」 艾拉補充：「關於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恩典。」 採訪結束後，她們被允許在工作人員陪同下短暫參觀後台區域。經過一排監視器時，莉莉絲瞥見螢幕上正在重播她們的表演。畫面中的兩個少女在聚光燈下歌唱，眼神交會時有某種深刻的默契流動。 「你們看起來感情真好，」陪同的工作人員笑著說，「認識很久了嗎？」 莉莉絲和艾拉對視一眼。 「在某些意義上，是的，」莉莉絲回答，「在另一些意義上，我們剛剛才真正認識彼此。」 夜晚降臨時，她們被安排住進巨蛋附近的一家酒店。房間有兩張大床，窗外是台北101大樓閃爍的燈光。艾拉站在窗前，凝視著這座不夜城。 「在我的世界，夜晚屬於月光和篝火，」她輕聲說，「這裡的夜晚……像是星星墜落到了地面。」 莉莉絲走到她身邊。懷錶再次發熱，她取出時，發現錶盤上顯示著街道的景象。一條熱鬧的夜市，人群熙攘，食物香氣彷彿能穿透錶面傳來。 「它想讓我們出去，」莉莉絲說。 她們換上工作人員提供的便服——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悄悄溜出酒店。懷錶像指南針般引導她們，穿過幾條街道後，抵達了一處燈火通明的夜市。 感官被徹底淹沒。烤香腸的煙霧、珍珠奶茶的甜香、鐵板燒的滋滋聲、人群的笑語、霓虹招牌的閃爍……一切都如此鮮活而直接。沒有王國的禮節，沒有身份的隔閡，只有最純粹的生活氣息。 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前，莉莉絲用工作人員給的零錢買了兩串。她將一串遞給艾拉，兩人站在路邊，像這個時代的任何少女一樣，小口咬著裹著透明糖衣的草莓。 「好甜，」艾拉說，眼睛微微睜大，「比精靈蜜露還甜。」 莉莉絲看著她，突然笑了。那是葛魯姆從未展露過的笑容——輕鬆、自然、不帶任何防備。艾拉看著她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們繼續漫步，經過夾娃娃機店時駐足觀看，經過街頭藝人表演時鼓掌，經過情侶牽手走過時下意識地看向彼此。莉莉絲的手輕輕碰觸艾拉的手，指尖交纏，然後分開。 在一座小公園的長椅上，她們終於坐下。遠處的巨蛋如發光的巨卵，靜臥在城市中心。 「如果我們回不去了怎麼辦？」艾拉突然問。 莉莉絲沉默片刻。「那麼我們就學習在這個世界生活。巫師的適應力很強，而騎士……騎士總能找到新的戰場。」 「但這不是我們的戰場，」艾拉轉頭看她，「這是一段……假期。從命運中偷來的時光。」 莉莉絲從口袋中取出懷錶。錶盤上現在顯示的是中古王國的景象——她們離開時的那座地窖，時間似乎凝固在她們觸碰懷錶的那一刻。 「它會讓我們回去的，」莉莉絲說，「但我覺得，它帶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讓我們帶走某些東西。」 「比如？」 「比如……」莉莉絲斟酌著詞句，「比如理解到，恩典不僅存在於神明的賜予，也存在於願意看見彼此真實樣貌的眼睛裡。」 艾拉凝視著她。夜市的光影在莉莉絲臉上流動，那張少女的臉龐下，是葛魯姆千年來未曾表達的溫柔。 「在地窖裡，當光芒籠罩我們時，」艾拉輕聲說，「我抓住你的手腕，不是因為驚慌。是因為在那瞬間，我突然覺得……如果必須經歷未知，那麼與你一起，似乎不那麼可怕。」 莉莉絲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具少女身體的心臟，對情感的生理反應如此直接而強烈。 「作為葛魯姆時，我從未允許自己需要任何人，」她坦承，「作為莉莉絲……我發現需要不是弱點。它像是另一種形式的魔法，更古老，更強大。」 她們的手在長椅上再次靠近，小指輕輕相勾。沒有更多的言語，只有兩個穿越時空的靈魂，在這個陌生的夜晚，找到了暫時的歸處。 懷錶在莉莉絲手中持續發熱，錶蓋上的圖騰發出柔和脈動。新的文字浮現：「真理解鎖真我」。 ##第三幕：恩典的領悟與歸途的抉擇 回到酒店房間時已近午夜。但兩人都毫無睡意。莉莉絲盤腿坐在床上，懷錶放在面前，她以巫師研究古老符文的方式審視著它。 「時序守護者，」她喃喃道，「在《預言詩篇》的殘卷中記載，它是『時光織匠』留下的工具，用於修復『命運的斷線』。但詩篇被燒毀了大半，我不知道具體的含義。」 艾拉坐在對面的床上，抱著枕頭。「你覺得我們是『斷線』嗎？」 「或許是，」莉莉絲抬頭，「或許我們原本的命運中，有些本該相遇的線索被錯過了。這個懷錶……它在重新編織。」 她伸手觸碰錶蓋，圖騰再次發光。這一次，光芒投射到牆壁上，形成一幅活動的影像。 影像中顯示的是中古王國——但不是她們離開時的樣子。畫面快速流轉：葛魯姆在塔樓中日益孤僻，最終在一次危險的魔法實驗中失控，造成不可逆的傷害；艾莉亞公主在政治婚姻中嫁給一位不愛的貴族，雖然維持了王國的穩定，但眼中的光芒逐年黯淡。 「這是……如果我們沒有觸碰懷錶的未來？」艾拉屏息。 影像變化。新的畫面出現：同樣的地窖，但只有其中一人觸碰了懷錶。如果是葛魯姆獨自變身穿越，他會在現代世界迷失，最終被困在時空夾縫；如果是艾莉亞獨自前來，她會因為無法適應而封閉內心，回到王國後變得更加冷漠。 「它需要我們兩個，」莉莉絲恍然大悟，「這不是意外。懷錶選擇了我們，因為我們各自缺失的部分，能在對方身上找到補全。」 影像最後定格在一幅畫面：中古王國的王宮廣場，百姓聚集，葛魯姆——以半獸人巫師的原貌——站在高台上，向民眾展示一種新的、融合了情感魔法的治療術。而艾莉亞——以精靈公主騎士的身份——在一旁協助，她的統治方式變得更加包容，新的法令保障所有種族的平等權利。 畫面邊緣浮現最終的文字：「恩典即連結。救贖即看見。歸去，攜帶所獲，編織新命運。」 光芒消散，房間恢復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燈光隱約透入。 「它要我們回去，」艾拉輕聲說。 「帶著在這裡學到的一切，」莉莉絲補充。 沉默瀰漫。兩人皆知離別在即，但誰也不願先說出口。 最後是艾拉先移動。她起身，走到莉莉絲床邊坐下。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的眼睛如翡翠般閃爍。 「作為艾莉亞時，我學過各種劍術、戰略、政治權謀，」她說，「但從未有人教我如何表達……這種感覺。」 莉莉絲的心跳再次加速。「作為葛魯姆時，我精通元素魔法、星辰占卜、古老咒文，但情感一直是我無法解讀的符文。」 艾拉伸出手，指尖輕觸莉莉絲的臉頰。動作生澀而溫柔，像是第一次觸碰某種珍貴而易碎的寶物。 「當我們回去後，」艾拉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你還會是那個躲在塔樓的巫師嗎？」 莉莉絲覆上她的手，將那隻手貼在自己臉頰。「你會還是那個必須完美的公主嗎？」 「我不知道，」艾拉坦承，「但我知道，我會尋找方法。在議事廳的角落設置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會面地點。用密碼信件傳遞訊息。在公開場合，我們可以是葛魯姆巫師和艾莉亞公主。但在那些偷來的時刻……」 「我們可以是莉莉絲和艾拉，」莉莉絲接完她的話。 她們額頭相抵，呼吸交融。在這個不屬於她們的時空，在這個借來的身份裡，她們允許自己擁有這一刻的親密。沒有王國的責任，沒有種族的隔閡，只有兩個靈魂終於找到了彼此頻率的共振。 懷錶突然劇烈發熱，光芒從縫隙中湧出。錶蓋自動彈開，錶盤上開始倒數：十分鐘。 「時間到了，」莉莉絲說，聲音中有不捨，但也有新的決心。 她們迅速換回最初的白色連身裙——那是她們來到這個世界時的裝束。懷錶指示她們前往巨蛋的舞台，最後的傳送點將在那裡開啟。 深夜的巨蛋空無一人，只有緊急照明燈發出幽藍的光。她們走上舞台，站在中央，就像初次降臨時那樣。但這一次，她們不再驚慌，而是手牽手，準備好面對歸途。 懷錶從莉莉絲手中浮起，懸浮在兩人面前。倒數歸零的瞬間，錶蓋上的圖騰爆發出比之前更強烈的光芒。但這一次，光芒中浮現的不只是時間通道，還有無數細密的、發光的絲線——命運的織線。 絲線中有兩條特別明亮：一條暗綠色，厚重而孤獨；一條銀白色，閃耀而承重。在穿越時空的過程中，這兩條線彼此纏繞，編織出新的圖案。 「準備好了嗎？」莉莉絲問。 「和你一起，」艾拉回答，「永遠準備好了。」 光芒吞沒了她們。 *** 回歸的過程比離開時溫和。沒有劇烈的拉扯感，而像是沉入溫暖的水流，順著時間的河道漂流。當腳下再次觸及地窖的石板時，莉莉絲感覺到身體在變化——骨骼伸展，肌肉重新充實，皮膚恢復暗綠色與疤痕。 她變回了葛魯姆。 轉頭，她看見艾拉——不，艾莉亞——也恢復了精靈公主的樣貌，銀甲在塵封的地窖中微微反光。但有什麼東西不同了。葛魯姆在艾莉亞眼中看見了新的深度，而艾莉亞在葛魯姆眼中看見了不再隱藏的溫柔。 懷錶緩緩降落，停在石台上。錶蓋合攏，光芒收斂，變回一枚看似普通的古老時計。 「它完成了工作，」葛魯姆說，聲音恢復了沙啞，但語調柔和了許多。 艾莉亞伸手，這次只有她觸碰懷錶。錶蓋彈開，錶盤上顯示的不再是任何影像，而是一行最後的訊息：「守護所獲。恩典永續。」 然後懷錶化為光塵，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縷微甜的香氣，像是台北夜市糖葫蘆的味道。 她們沉默地走出地窖，穿過遺跡，回到森林中。晨光初露，與她們離開時似乎只過了幾個小時。王國的搜救隊正在附近尋找她們，呼喊聲從不遠處傳來。 在分開回到各自身份之前，艾莉亞轉身面對葛魯姆。 「每月的滿月之夜，」她低聲說，語氣是公主的命令，眼神卻是艾拉的請求，「王宮東翼的廢棄觀星台。那裡沒有守衛，只有一扇需要魔法與劍術結合才能打開的門。」 葛魯姆點頭。「我會帶上我最好的茶葉，和最近研究的、關於情感魔法的筆記。」 搜救隊的腳步聲近了。艾莉亞後退一步，恢復了公主的儀態。葛魯姆也調整姿勢，變回那個孤僻的巫師。 但當他們的目光最後一次交會時，所有偽裝都在瞬間融化。在那一眼中，他們看見了台北巨蛋的聚光燈，夜市長椅上的並肩而坐，酒店房間裡的額頭相抵，以及所有那些屬於莉莉絲和艾拉的記憶。 「直到滿月，」艾莉亞說。 「直到滿月，」葛魯姆回應。 搜救隊從樹林中湧出，將他們包圍。隊長激動地報告：「公主殿下！葛魯姆大師！你們失蹤了三天！我們以為……」 「我們找到了需要的東西，」艾莉亞打斷他，聲音平靜而充滿力量，「現在，回王宮。我有新的法令要起草。」 在返回城堡的馬背上，艾莉亞回頭看了一眼。葛魯姆正騎在隊伍後方，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與她相接。沒有笑容，沒有手勢，只有一種深沉的、彼此理解的靜默。 她知道，這段奇遇永遠改變了他們。葛魯姆不再只是半獸人巫師，艾莉亞不再只是精靈公主騎士。他們各自攜帶著對方的碎片，攜帶著在另一個時空學到的溫柔與勇氣，攜帶著對「奇異恩典」的全新理解： 恩典是願意穿越外表觸碰靈魂的勇氣。 救贖是允許自己被看見的脆弱。 而愛……愛是兩個不完美的存在，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值得被愛的完整。 *** 三個月後，中古王國迎來了歷史性的一天。 在王宮廣場新設立的「共融學院」開幕典禮上，葛魯姆——仍以半獸人巫師的樣貌——公開展示了他新研發的「共情魔法」。這種魔法不依賴傳統的咒文或藥草，而是引導施法者與受術者建立情感連結，從內在促進療癒。 百姓們起初畏懼他的外表，但當一位患病孩童在他的魔法下展露笑容時，掌聲終於響起。不是出於禮節，而是出於真心的接納。 艾莉亞公主在典禮上宣布了新法令：《種族平等與情感自由憲章》。法令保障所有種族在王國內的平等權利，並首次承認「情感連結的多樣形式」應受尊重。 「我們王國的力量，」艾莉亞對聚集的民眾演說，「不在於城牆的高度，不在於軍隊的規模，而在於我們願意看見彼此真實樣貌的勇氣，在於我們願意跨越隔閡建立連結的決心。」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在葛魯姆身上停留片刻。他微微點頭，眼中閃爍著只有她能讀懂的光芒。 典禮結束後的夜晚，滿月高懸。王宮東翼廢棄的觀星台，一扇隱藏的門悄然打開。葛魯姆帶著茶具和筆記抵達時，艾莉亞已經在那裡，換下了正式的宮裝，穿著簡單的便服。 觀星台經過秘密修整，現在是一個舒適的空間：軟墊、書架、茶桌，以及一扇能看見完整星空的天窗。 「你的新魔法今天很成功，」艾莉亞說，遞給他一杯剛泡好的茶。 「你的新法令也是，」葛魯姆接過茶杯，指尖輕觸她的手指，「我聽說北方巨狼族已經派使者請求加入王國聯盟。」 他們坐在軟墊上，透過天窗仰望星空。台北的記憶偶爾浮現——巨蛋的燈光、夜市的喧囂、糖葫蘆的甜味。那些經歷沒有消失，而是融入了他們現在的每個時刻。 「有時候我在想，」艾莉亞輕聲說，「莉莉絲和艾拉還在某個時空存在嗎？還是她們只是我們暫時借用的殼？」 葛魯姆沉思片刻。「我認為她們是我們的一部分。就像種子被埋入土壤時看起來消失了，但實際上它正在變成更完整的東西。莉莉絲的溫柔活在葛魯姆心中，艾拉的活力活在艾莉亞心中。」 他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不是懷錶，而是一個小小的、手工製作的音樂盒。打開盒蓋，響起的是《奇異恩典》的旋律，以音樂盒清脆的音色演奏。 「我根據記憶重現的，」葛魯姆說，「用了一點魔法讓它不會停止發條。」 艾莉亞接過音樂盒，凝視著裡面隨旋律旋轉的小小舞者——兩個手牽手的少女形象。 「奇異恩典，」她哼唱起旋律。 葛魯姆加入，他的聲音沙啞卻真摯。在觀星台的靜謐中，在滿月的注視下，兩個曾經迷失的靈魂，用他們原本的聲音，唱出了那首改變一切的歌。 歌聲飄出天窗，融入王國的夜空。沒有人聽見，但整個王國似乎都在那旋律中變得柔和。邊境的緊張緩和了，種族間的隔閡減少了，就連魔法森林中的生物，那夜都睡得格外安寧。 因為恩典確實是奇異的——它不按預期到來，不依身份施予，不因時空受限。它只要求一顆願意接受的心，和一雙願意看見的眼睛。 而在中古王國的某個角落，在台北大巨蛋的記憶深處，在無數平行時空的交會點上，莉莉絲和艾拉或許仍在歌唱。她們的歌聲穿越維度，成為一種永恆的迴響： 恩典曾尋回失喪者， 恩典將照亮前行路， 恩典終連結孤獨心， 於時光織錦中，完成命運的詩篇。 （全文完） ✍️ 作者後記 藍光雨 這是一篇寫得很慢、也寫得很久的故事。 靈感源頭其實很單純：年輕時讀《神鵰俠侶》，對「跨越身份、時代與限制的情感」一直留有餘韻。長大後再回看那些故事，心境已經不同，不再只是嚮往浪漫本身，而是更在意——人在命運裡，如何學會彼此理解與溫柔相待。 於是我寫下了這段跨越世界的相遇。 半獸人巫師與精靈公主，看似站在權力與力量的兩端，卻都承受著各自的孤獨； 來到現代的台北巨蛋，在歌聲與人群之中，她們短暫地放下身份，只是單純地成為「能被理解、也願意理解對方的人」。 《奇異恩典》這首歌，對我而言不是宗教的符號，而是一種心靈的隱喻—— 恩典不是完美才配得， 而是人在破碎與迷惘中，仍願意靠近彼此、學會看見。 這篇故事不是想寫轟轟烈烈的戀情， 而是想寫： 在人生漫長的道路上，有沒有那麼一次相遇， 讓我們不再只用角色活著，而是真正以「人」的身分，被理解、被接住。 謝謝你讀到這裡。 願你也能在自己的世界裡，遇見那份屬於你的溫柔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