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囚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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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 when I thought I was out, they pull me back in.」

(當我以為自己已經脫身時,他們又把我拉了回去。)——《教父》


——————————


第四個禮拜開始時,昭岳已經不再需要人提醒幾點到工地。


身體會自己醒來,甚至比鬧鐘還早。

不是因為精神好,而是大腦裡某一條神經已經習慣死死地繃著。


這個案場,他閉著眼睛也知道哪裡有裂縫、哪裡的磁磚還沒對齊。

他不需要翻圖,就能在腦子裡把整個空間攤開。

這是一種熟悉的能力。


當一個人開始「不用想就會做」,通常代表他已經被完全放進那個位置裡了。


——————————


聚會所的工程即將接近尾聲。

表面上看起來順利,收尾的壓力卻才剛開始。


業主不再天天出現,卻每天都有新的想法。

有時是訊息,有時是透過助理,有時乾脆在晚上九點傳語音。


「我剛剛想到一件事。」

這句話,成了昭岳最近最不想看到的開頭。


不是因為改動本身,而是那些「臨時想到」的內容,往往牽一髮動全身。

燈位一動,線路就得改;

隔間一改,硬體配置就得重排;

而每一次調整,最後承擔的都不是提出要求的人。


昭岳開始替工班吸收這些壓力。

把情緒留在自己這邊,把工作分配得更清楚。


阿德私下跟他說過一句話。

「你這樣很像被綁在這個案場,哪都去不了。」


昭岳聽了沒有回。

他知道那不是玩笑。


——————————


白經理依然很少出現在現場。


她回訊息的速度慢,但內容精準。

像一個遠端操盤的人,知道重點在哪裡,卻不願意站在第一線。


昭岳懂她。

也比誰都清楚她在躲什麼。


這個業主不是不能得罪,而是「得罪不起」。

不是因為脾氣,而是因為他背後那一整串可能被抽走的案子。


所以白經理選擇把界線交給昭岳。

不是明說,卻是默契。


他開始成為那個「緩衝」。

上面是業主的期待,下面是工班的極限。

而中間站著的那個人,沒有退路。


——————————


第四個禮拜的星期三,進度第一次真正卡住。


業主臨時要求調整大廳的一支裝飾柱。

不是結構問題,是「感覺不對」。

這四個字一出現,整個現場都安靜了。


感覺不對,沒有數據,沒有標準,也沒有白紙黑字。

只有一個人說了算。


昭岳站在那支柱前,看著已經裝潢好且跑完電線的柱面。

拆掉並且恢復功能,至少三天;

不拆,後面驗收一定會出問題。


他打電話給白經理。

電話轉進語音。

他沒有再打第二次。


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


——————————


那天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名義」跟業主談。


沒有轉述設計、沒有搬出公司。

只是站在現場,用最實際的方式說明代價。


業主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一句。

「那你幫我想一個不用拆的做法。」


那不是妥協。

是命令。


昭岳點頭。

因為他知道,這一刻他已經被圈進某個圈子裡了。


不是因為信任。

而是因為你已經站在那個位置上。


——————————


晚上回家時,雅雯看出來他不對勁。


不是累。

是那種被事情黏住的狀態。


吃飯時他話很少,彤彤講什麼他都聽,但反應慢半拍。

像是腦子裡還留在工地。


洗完澡後,他坐在沙發邊改圖。

紙一張一張攤開,又一張一張疊起來。


雅雯問他。

「你是不是忙過頭了?」


昭岳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他知道,那不是一句關心那麼簡單。


那是一個警訊。

他開始意識到一件事。


這份工作,正在變成一個「沒有門的空間」。

你不是被困住,而是你走不出去。


業主開始只找他。

工班遇事先看他臉色。

白經理把更多決定權留給他。


表面上,他被信任。

實際上,他被束縛著。


而最可怕的是——

他發現自己居然無法站起來抵抗。


不是因為被奴役慣了。

而是因為他已經太久沒有被需要過。


——————————


第四個禮拜的尾聲,昭岳站在工地陽台,看著樓下車流。


他突然想到一個畫面。


鳥不是一開始就在籠子裡的。

牠只是在外面飛累了,停在一個看起來安全的地方。

等牠想再飛時,那扇通往外界的門已經關上了。


而且,沒有人真的把牠關起來。

只是每一根精緻的欄杆,都標註著牠無法拒絕的理由。


牠緊靠在籠子邊,翅膀不再拍打。


那一刻他第一次明確地知道——

自己已經不在「即將上岸」的階段了。

而是還在「離岸潮」裡滯留。


——————————


隔天一早,昭岳比平常更早到工地。


不是因為勤奮,而是他知道今天一定會出事。


那面牆的「不用拆方案」,他昨晚想了三種。

每一種都不是最好的,只是「最不會再被改的」。


這種選擇方式,讓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工程本身,熟悉的是那種在職場裡反覆出現的狀態。


他站在大廳中央,把尺寸再量一次。

雷射線打在牆面上,垂直與水平線穩定,卻看得讓人心煩。


阿德走過來,看了他畫在紙上的修改線。


「這樣做,工期會壓到後面喔。」

阿德說得很直,不帶情緒。


「我知道。」昭岳回。


「那業主有說什麼嗎?」


昭岳停了一秒。

「沒有,也希望不再有。」


阿德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工班都懂這種「沒有」。

沒有回應,通常代表後面會更多。


——————————


業主在中午前出現。


不是一個人來,還帶了兩位不常露面的同業。

三個人站在大廳,像在看一個尚未定案的商品。


昭岳走過去,主動說明調整方案。

他講得清楚、條理分明,刻意把語氣壓得很平。


業主聽完,沒有馬上回應。


其中一個同業笑著說:

「現在的設計師都很敢喔,現場都交給監工處理。」

那句話看似玩笑,卻把昭岳的位置點得很清楚。


他不是設計師,也不是決策者。

他只是那個「被推到前面來承擔結果的人」。


業主最後點頭。

「先照你說的做看看。」


這句話沒有承諾,反倒像是在看一場好戲上演。


——————————


下午施工開始後,問題一個一個浮現。


不是大問題,而是那種會拖慢節奏的小狀況。

尺寸差一點、線路卡一下、接縫要怎麼修飾。

每一件單獨看都不嚴重,疊起來卻能把人磨乾。


昭岳一整天幾乎沒有坐下。

講話、確認、補救、協調。

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純粹做事」,而是在不停地「止血」。


傍晚時,他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正常,眼神卻不在。


那不是累。

是被消耗。


——————————


那天晚上,白經理終於回到現場。


她沒有多說話,只把昭岳叫到角落。

「業主那邊有沒有太為難?」


昭岳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其實很想把整件事說清楚。

但他沒有。


「還可以處理。」他只說了這句。


白經理點點頭。

「這個案子撐過去,後面會順很多。」


這句話,本來應該是鼓勵。

卻在昭岳心裡,變成另一種重量。


因為他聽懂了。

撐過去的不是案子,是他。


——————————


第四個禮拜的最後一天,工程照表完成階段性進度。


業主沒有稱讚,也沒有挑剔。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之後那幾個空間,再一起討論。」


那不是結束。

是延長。


昭岳站在現場,看著工班收工具。

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種「暫時撐過」的表情。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案子,如果確實做得好,後面真的會有很多案子。

但那些案子,很可能都會是這樣的性質。


不能拒絕、不能得罪、不能失手。

而那個被推到最前面的人,會一直是他。


回家的路上,他沒有開音樂。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時,他盯著前方的斑馬線。

白色的線一條一條,看起來像籠子的欄杆。


他忽然想起那句話。


有些人不是被關住的。

是被留下來的。


留下來的人,最難走。


——————————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


彤彤已經睡了,桌上留了一張畫。

是一隻鳥,站在窗邊。


沒有籠子,卻也沒有飛。


下面寫著歪歪斜斜的一行字:

「小鳥白天飛累了,晚上鑽進籠子裡。」


昭岳把那張畫放回冰箱上。

他很清楚地知道——

如果再不調整方向,他會在這裡待很久。


直到連振翅飛起的力氣都沒有。


——————————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


工地的聲音卻還在腦子裡。

敲擊聲、討論聲、被壓住的情緒。


他突然明白,

囚鳥最難的,不是飛不出去。


而是有一天,你會開始忘記天空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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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失業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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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關於中年失業大叔的職場生活、婚姻生活及鹹魚翻不了身的失業生活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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