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無聲》第七章-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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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苦難如一艘船,載浮載沉,擺渡人的工作就是送你上岸。」——《擺渡人》

——————————


工廠的早晨總是帶著一種潮濕的灰。

風吹過廠區時,不會帶來什麼味道,但是鼻腔裡填滿的潮味,始終讓人提不起勁。


昭岳已經來到工廠第三週。

腰還沒完全好,但已經從「痛到彎不下去」變成「痛到必須慢慢彎」。

阿慶說他進步很多,阿雄說他穩定許多,

但昭岳自己知道——那只是「習慣痛」了。


他把入庫單攤開、點貨、確認、記錄。

動作雖然慢,可是精準確實。

這一點在工廠算吃得開。


只是最近幾天,空氣變得怪怪的。


不是溫度、不是濕度,

是人。


廠內的人說話小聲,主管的臉常常皺著,

倉管辦公室常常有人被叫進去,

出來時步伐不太自然。


一個年輕小弟在休息室倒水時,低聲跟他說:

「昭哥,你有聽說嗎?

最近聽說……公司要控管成本啦。」


昭岳沒有反應,只淡淡嗯了一聲。


年輕小弟又補一句:「好像……試用期的人,都不太安全。」


講完,他自己先嚇到,趕緊補一句:「我亂講的啦……你不要擔心。」


昭岳笑笑:「沒事。」


但那一笑淡得幾乎透明。


——————————


這天接近下班時,阿雄突然叫他。


「昭岳,主管找你一下。去二樓那間小辦公室。」


語氣不像以前那種大嗓門喊他搬東西,

而是壓得很低、甚至有些避開眼神。


昭岳愣了下。

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


他知道這種「請你到小辦公室」不會是好消息。

工廠裡,沒人會因為你做得好叫你進去。

通常都是——

有人要被處理。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往二樓走。


那一條階梯比平常窄了很多。

窄到連呼吸都顯得侷促,就像是被推著趕赴刑場。




辦公室門微微開著。

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兩張塑膠椅,

和一股不像冷氣、也不像人的冷。


主管坐在桌邊,看起來像是連眼睛都累得打折扣。

在看到他進來後,臉上勉強掛著一點職場式的禮貌。


「昭哥,你坐一下。」


昭岳坐下。

腰抽了一下,他忍住,背挺直。


主管清了清喉嚨,

像是在準備唸一段很不適合在早晨講的台詞。


「最近因為公司成本上的調整……人力配置必須做一些調整……」


昭岳聽到這裡,心就沉下去了。


主管繼續說:


「你在這段時間的表現呢……並非不好,只是……呃……可能在工作節奏上,與我們預期的有些不同……」


那語氣像是怕踩到什麼,

但更像是已經講過很多次。


「公司這邊……評估後……

我們決定試用期就先到這邊。」


昭岳抬起眼。


「理由是什麼?」


主管愣了兩秒,像是沒想到他會問。


接著,他翻了一下桌上的紙,唸出來的理由簡單到荒謬:


「嗯……學習速度與我們需求不符……體能部分也不符合環境的要求……還有,團隊適應性……需要再加強……」


每一條都像模板。

像是把名字換掉,就能套用到下一個人。


昭岳知道:

這不是理由,這是藉口。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

公司不想留下任何試用期的人。


他想笑,可是笑不出來。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很輕,卻像在心裡撞出一個洞。


主管鬆了一口氣。


「真的抱歉,昭哥……

你其實做得不差……只是時機不太對……」


昭岳沒有再聽。


因為這些話他以前也聽過。

離職、調職、裁撤——

理由永遠不會說真話。


但他不是生氣。


他只是再一次,從職場裡被推了出去。


離開辦公室時,他走得很慢。

樓梯沒有變,但每一步都像踩下另一個自己。


他回到倉庫,把手套放回原位。

沒有箱子可收、沒有私人物品、

一切都像他從沒來過。


阿慶看到他,臉色變了一下。


「昭哥……?」


昭岳只對他笑一下。


那個笑,比告別還安靜。


之後他走出工廠的大門。


風吹過來時,他突然發現——

工廠的機械聲,在此刻變得一點也不吵。


反而像是在為他送行。


他深深吸一口氣。


空氣是空的。

空到讓他覺得,自己也快被吹散了。


——————————


接著他走到車裡,關上車門。


世界終於靜下來。


他坐著,不動。


不是難過。

不是崩潰。


是那種「跌得習慣了,反而不知道哪裡該痛」的空。


工作又沒了。

再一次,對職場的期望落了空。


一個中年失業的主管,被現實逼迫著回到了基層。

面對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甚至沒有任何曙光的職場。

為的只剩能夠養家糊口的那口飯。


身體還痛,家裡還需要錢,

原生家庭還一堆事,生活壓力還在追著他跑。


但現在,他只能坐著。

讓自己沉下去。

沉到心裡的最底部。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裡犯了錯,還是職場生態變了?

昭岳深深地責怪自己的失敗,不管是父親、丈夫,還是兒子的角色。




此時,手機亮了。


那是一個陌生卻又熟悉的名字:


「白經理」


三個字跳在螢幕上。


他愣了一秒。


她是之前合作過的室內設計專案經理,

很重細節、很有效率,也很現實。


訊息很短:


「陳先生,不好意思突然打擾。

我這邊最近接了一個案子,

聽說之前有處理過類似的,不知道您方便聊一下嗎?」


昭岳盯著那行字。


胸口那個洞沒有被填滿,

但好像被放了一盞燈。


不是救命。

不是希望。


而是在黑暗的海上,

有雙手伸出來抓著他。


手機在掌心輕微震動,震到他手指微微發熱。

只是短短幾句話,卻像在他胸口那個剛被掏空的地方,點了一盞不太亮的燈。


昭岳盯著螢幕,沒有急著回。

不是猶豫,而是意識還留在工廠那間小辦公室裡。


他深呼吸,電話螢幕微微亮著,像把人拉回現實。


他回訊:「我最近剛忙完,這幾天有空。什麼案子?」


訊息才送出不到半分鐘,電話就打來。


「喂,陳先生嗎?」

那是印象裡一樣的聲音——說話不快、不慢,語調乾淨俐落,有做決策者的果決。


「白經理。」


「您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她問。


「可以。」


車窗外的風很平靜,但窗內的空氣像是被拉緊。

像是在面試般那樣拘謹,昭岳連腰痛都暫時忘記。




「我最近接到一個中小型的住宅翻修案,屋主預算有限,但想要做的細節很多。」

她開門見山。


「我需要一個可以幫我盯場、跑流程、做基本估價跟現場調度的人。

不是正職,是案子合作。想問陳先生最近時間上能否配合如何?」


這句話其實已經不是詢問,更像是邀請。


昭岳沉默三秒。


「我……剛剛結束前一個案子,目前手頭沒工作。」

他的回答不算誠實,但做工程的並不想讓自己的雇主看輕自己的能力。


電話那頭安靜一下。

不是尷尬,是一種職場老手聽見這個回答的默契。


「那太好了。」

她語帶興奮地回答。


她輕輕笑了一聲。

開始說明案子內容:


「三房兩廳,屋齡二十五年以上,管線有問題、壁癌一半、業主預算拉不太上去。

我需要一個能陪我跑現場、協調水電、抓各工種的時間差、避免工班互相衝突的人。」


這些話聽起來複雜,

但對昭岳來說,卻像久違地聽到一種自己曾經擅長的語言。


他以前就是做這個的。

只是離開太久,幾乎忘了自己原來有能力。


電話那頭再次開口:


「我找你的原因有兩個。

第一,你做事謹慎。

第二,你不會亂來。」


昭岳愣了一下。


這兩句話像是有人把他曾經丟在身後的一塊鏡子,突然又放回他面前——

讓他看見自己不是一團亂掉的生活,

而是有個形狀、有個價值。


「你願不願意來?」她問。


昭岳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不想,

而是因為這個邀請來得太像救生繩。


他怕自己抓得太急,會顯得狼狽。


最後,他吐出一句:


「可以試試看。」


「好。」

她的語氣完全沒有猶豫,像是本來就等他說這句。


「明天早上十點,現場見面。我傳地址給你。」


「好。」


掛電話前,她突然補了一句:


「陳先生,你不要覺得我是在幫你。

我現在是真的需要一個能做事的人。」


這句話,讓他胸口那盞小燈亮得更明確。


不是施捨。

不是憐憫。


是合作。


是重新把他當成一個「能用的人」看待。


電話掛掉後,車內的寂靜重新浮回來。


他靠坐在椅背上,這次沒有痛到縮一下。

心裡有一種很久沒有的感覺——不是安心,但有方向。


他環顧四周。

這條工業區外圍的小路,昨天還是他每天必經的疲累出口。

今天卻變成一個轉折點的入口。


那種對比,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


——————————


車到家門口時,他深吸一口氣。

不是調整呼吸,而是整理情緒——

因為家人不需要承受他剛剛經歷的風暴。


門打開,彤彤小聲問:「爸比,你怎麼這麼早?」


昭岳笑笑:「今天提早下班。」


雅雯從廚房抬頭。


她一眼就看出不對:「你臉色怪怪的。」


昭岳說:「等一下再講。」


不是逃避,而是——

他想先把複雜的部分整理成可以讓家人安心的版本。


彤彤跑來抱他:「爸比你今天有笑嗎?」


昭岳摸她頭:「有啊。」


她抬頭:「幾次?」


昭岳彎下腰,低聲回答:


「至少……一次。」


那一次笑,不是給孩子的、不是給世界的——

是給自己。


因為今天,他確實被「擺渡人」載了一程。



第二天早上八點,昭岳抵達工地時,太陽才剛升到屋頂邊緣。

不是刺眼的亮,而是那種會把舊牆面照得更斑駁的亮。


屋齡二十五年的老公寓,樓梯間充滿水泥粉味。

牆面多處鼓起、裂開,像一座多年沒被照顧的身體。


他沿著階梯往上走時,手指輕輕碰到鐵扶手,冰得像剛洗過。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

這裡的一切都很「真」。

不像工廠那樣吵得把人心都蓋掉,也不像辦公室那樣把人困在話語裡。


這個地方拆得乾淨,完全沒有遮掩,也沒有假裝。




白經理站在三樓的門口,一手拿著捲尺,一手拿平板。


她看到他時,點點頭:「準時。」


昭岳回:「路不塞。」


兩人沒有寒暄,也沒有尷尬。

就像兩個本來就知道要一起做事的人,重新站回一條線。


「進來看一下現況。」她說。


室內比走廊更荒涼。

地板被敲開一半,留下水泥面;牆壁剝落得像碎魚鱗;水管裸露,電線拉得像蜘蛛網。


但這些場景,昭岳沒有退縮。

他曾站過無數個像這樣的現場,到最後被整修成可以住人的地方。


白經理開始說明:


「這個案子只有兩個月工期,業主要求多,但預算有限。

水電先進場,下星期木工,油漆必須壓縮。

我一個人盯不完,需要你協助。」


昭岳聽得仔細,一邊記,一邊觀察現場動線。

他的腦袋開始恢復以前的習慣——

先把所有問題分類,再把「不能錯」的地方記在最前面。


「水管這條位置不太對。」昭岳指著廚房角落,「照圖面應該往內十公分,不然檯面深度不夠。」


白經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


她笑了一下,那笑中帶著一種確認:「我找對人了。」



兩人巡到主臥時,第一批水電工班到場。


領班阿德見到白小姐,先打招呼,接著看到昭岳,問:


「這位是?」


「新加入的現場監工。」白經理簡短介紹。


阿德聽完,打量昭岳一下。

不是不相信,而是一種職場工班的習慣——

看你能不能講「現場聽得懂的語言」。


昭岳主動開口:「你們今天先拉主幹線對吧?那浴室那邊要注意,牆裡有舊管線沒拆,不要打穿。」


阿德挑挑眉:「你做過喔?」


「以前跑過案子。」昭岳答。


阿德笑了一下:「喔,那好,這樣比較好講話。」


一句話,關係便從陌生變成可溝通。


工班開始動工後,白經理看著昭岳,問:


「你剛結束的是什麼樣的案子?」


昭岳深吸一口氣:「就一般的倉庫……不算大,

不過今天的工作還是比較適合自己。」


她愣了一下,沒說話。


「有些時候,認清自己不擅長的領域也是很重要的。」昭岳笑笑,「而你確實讓我找到下一步了。」


——————————


之後的一個小時裡,他跟著水電跑線、記管徑、檢查位置、協助對照圖面。

這些事情他太熟悉了,不需要重新學。


反而是工廠那段日子,把他的身體壓到快忘記自己是誰。


但現在,彎腰、走動、指示、溝通,他都做得比預期自然。



十一點時,白經理拉起圖面:


「下午我還有另一個案子,你可以先整理今天要做的事項,排個明天的進度。」


昭岳點頭。


她拿起包包時,忽然停下:「對了。」


「那今天這樣還習慣嗎?」


昭岳看了一眼正在鑽牆的工班,看了一眼陽光照進殘破的廳,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滿是粉塵的圖面。


他說:


「今天……可以。」


白經理微笑,不誇張、不外放。


「那就好。」她說完便離開。



她離開後,工班回到忙碌中。

鑽牆聲震動地板,水電的拉線聲、切割聲交疊。


昭岳站在中間,安靜地看著所有混亂卻有秩序的動作。


現場的熱、塵、吵,

竟然讓他比工廠的機器聲更踏實。


或許因為這裡的每一個吵雜,

都是在往「完成」這件事前進。


這種前進,是他熟悉的。


他終於明白——

試用期被放棄那件事,不代表他整個人被放棄。


他只是換了一艘船。

換了一個擺渡人。


而這次,他願意好好坐上去。


——————————


中午時分,工班吃便當,屋內安靜得多。

昭岳坐在窗邊,打開簡單的麵包邊吃邊記錄早上的問題清單:

廚房水管需往內調整

客廳電線老化,需抽換線

主臥窗框滲水,需重新做防水

浴室洩水坡度不足,地面需重做


他寫字不快,但一筆一筆都穩。

像是在把生活中已經散掉的部分,一段、一段,重新整理回可使用的形狀。


寫到一半,阿德走過來。


「你以前真的跑過現場喔?」


「嗯。」昭岳回。


「難怪喔。」阿德點點頭,「你的筆記……看起來比我們有些老手還細。」


昭岳沒有把話接上天,只說:「習慣吧。」


阿德笑了一下:「好啦,等一下我們照你的單再巡一遍。你標註的地方比白小姐說的還多。」


這句話並不是吹捧,而是很工班式的、以「能不能讓工程少出事」為單位的肯定。


昭岳坐在那裡,沒有笑出聲,但胸口像是鬆了一道扣。

他被丟出工廠的理由,只花一天就被這裡的工作重新覆蓋。


不是因為有人賞臉,

而是因為這裡需要的,剛好是他會做的。



下午兩點,白小姐打電話來。


「我看你傳的筆記了,很完整。明天我會過來半天,剩下的部分你先協助阿德。」


昭岳聽得出她語氣放鬆了。

昨天她還像是在試探一個漂浮在水面上的人,今天已經像在對一個老員工講話。


她忽然又補一句:

「昭岳,你知道嗎?你今天的狀態和早上不一樣。比較……有精神了。」


那個「有精神了」沒有前因後果,也不是稱讚。

像是她看見一個人在河的對岸站穩,確定他真的上岸了,才說出口的。


昭岳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回:「嗯,我也覺得。」

他真的覺得。




下午四點,水電班準備收工。

工地裡的聲音逐漸從敲擊轉為整頓,粉塵在光裡漂浮,像慢慢降下的霧。


昭岳站在主臥,把圖面折好。


阿德從旁邊走過,拍了他一下肩膀:

「明天你先跟著我們,我帶你看整棟管線。你看得懂圖面就省我很多麻煩。」


「好。」昭岳點頭。


收工後,他沒有立刻走。

反而又繞了一圈,把所有房間的尺寸、問題、交界處看過一遍。


這不是交代給他的工作。

沒有人要求。

也沒有人會檢查。


但他以前做專案時養出的習慣,看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會想要把它記下來。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不只是「下一份工作」。

這裡像是他被放回「適合他的地方」。

像魚回到水裡,不需要表現,也不需要證明,只要「正常游」,就能前進。


——————————


傍晚五點多,他離開工地。

天色有點微黃,是快接近晚餐時間的那種柔光。


走下樓梯時,他腰還是有痠痛,但身體動作比早上順。

不是藥效,而是那種「有事在做」的力量。


他走到樓下巷口時,手機震動。

是雅雯傳來的。


「要回家了嗎?彤彤說她今天要留一碗苦瓜給你吃。」

昭岳盯著那訊息,看了幾秒。


工廠那段日子,他常把回家的路走得很重。

像每一步都在被生活追趕。

但今天的腳步,是自己肯走的。

他回:「快到家了。」


回到家時,門還沒關好,彤彤已經跑出來:

「爸比!你今天有沒有被噴水?你有沒有踩到釘子?你有沒有挖牆壁?」


孩子的問題永遠跳躍,但昭岳很久沒有覺得「被問話」是一件輕鬆的事。

他把她抱起來:「爸比今天……有探索房子。」


彤彤眼睛亮到不行:「像冒險嗎?」


「空空的,很像迷宮那樣。」


雅雯從廚房探出頭:「去洗手,等一下吃飯。」


昭岳把東西放好,看著雅雯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不像前陣子那樣沉重。

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昭岳今天的氣息不一樣。


不是大好轉,而是多了一點「精神」。



晚餐後,孩子睡了。

夜裡的家安靜到可以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


昭岳坐在沙發邊,把今天的圖面重新展開。

整理得比現場更清楚,旁邊寫了幾條備註。

雅雯倒兩杯溫水過來,坐在他旁邊。


「今天彤彤把自己最討厭的苦瓜留一半給你,一半給自己。」

「她說:『爸比工作辛苦,所以要分擔爸比的辛苦。』」


昭岳看向彤彤的房門,不禁莞爾一笑。



「今天怎麼樣?」


「忙。」他答得簡單。


「腰呢?」


「還可以。」這次,不是硬講的那種「還可以」。


雅雯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你今天……看起來比以前還要有精神。」


昭岳低頭,沉默幾秒。


「可能……真的找到下一個靠岸的地方了。」


雅雯沒有問「哪一個靠岸的地方」。

她只輕輕點頭。


兩個人的沉默,是久違的安穩。



夜深時,他把圖面折起來放桌上。

關燈、進房、躺下。


明天還有現場。

他知道會累,也知道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但這是他第一次不害怕明天的疲倦。


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是被丟掉的人。


他只是在找船。

而這次,是有人向他伸出一隻手,把他拉上來。


昭岳閉上眼,呼吸慢慢落下。


明天會怎麼樣?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一次,他終於不是在海上載浮載沉,

而是被載到下一個可以安穩靠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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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失業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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