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的苦難如一艘船,載浮載沉,擺渡人的工作就是送你上岸。」——《擺渡人》
——————————
工廠的早晨總是帶著一種潮濕的灰。
風吹過廠區時,不會帶來什麼味道,但是鼻腔裡填滿的潮味,始終讓人提不起勁。
昭岳已經來到工廠第三週。
腰還沒完全好,但已經從「痛到彎不下去」變成「痛到必須慢慢彎」。
阿慶說他進步很多,阿雄說他穩定許多,
但昭岳自己知道——那只是「習慣痛」了。
他把入庫單攤開、點貨、確認、記錄。
動作雖然慢,可是精準確實。
這一點在工廠算吃得開。
只是最近幾天,空氣變得怪怪的。
不是溫度、不是濕度,
是人。
廠內的人說話小聲,主管的臉常常皺著,
倉管辦公室常常有人被叫進去,
出來時步伐不太自然。
一個年輕小弟在休息室倒水時,低聲跟他說:
「昭哥,你有聽說嗎?
最近聽說……公司要控管成本啦。」
昭岳沒有反應,只淡淡嗯了一聲。
年輕小弟又補一句:「好像……試用期的人,都不太安全。」
講完,他自己先嚇到,趕緊補一句:「我亂講的啦……你不要擔心。」
昭岳笑笑:「沒事。」
但那一笑淡得幾乎透明。
——————————
這天接近下班時,阿雄突然叫他。
「昭岳,主管找你一下。去二樓那間小辦公室。」
語氣不像以前那種大嗓門喊他搬東西,
而是壓得很低、甚至有些避開眼神。
昭岳愣了下。
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
他知道這種「請你到小辦公室」不會是好消息。
工廠裡,沒人會因為你做得好叫你進去。
通常都是——
有人要被處理。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往二樓走。
那一條階梯比平常窄了很多。
窄到連呼吸都顯得侷促,就像是被推著趕赴刑場。
辦公室門微微開著。
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兩張塑膠椅,
和一股不像冷氣、也不像人的冷。
主管坐在桌邊,看起來像是連眼睛都累得打折扣。
在看到他進來後,臉上勉強掛著一點職場式的禮貌。
「昭哥,你坐一下。」
昭岳坐下。
腰抽了一下,他忍住,背挺直。
主管清了清喉嚨,
像是在準備唸一段很不適合在早晨講的台詞。
「最近因為公司成本上的調整……人力配置必須做一些調整……」
昭岳聽到這裡,心就沉下去了。
主管繼續說:
「你在這段時間的表現呢……並非不好,只是……呃……可能在工作節奏上,與我們預期的有些不同……」
那語氣像是怕踩到什麼,
但更像是已經講過很多次。
「公司這邊……評估後……
我們決定試用期就先到這邊。」
昭岳抬起眼。
「理由是什麼?」
主管愣了兩秒,像是沒想到他會問。
接著,他翻了一下桌上的紙,唸出來的理由簡單到荒謬:
「嗯……學習速度與我們需求不符……體能部分也不符合環境的要求……還有,團隊適應性……需要再加強……」
每一條都像模板。
像是把名字換掉,就能套用到下一個人。
昭岳知道:
這不是理由,這是藉口。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
公司不想留下任何試用期的人。
他想笑,可是笑不出來。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很輕,卻像在心裡撞出一個洞。
主管鬆了一口氣。
「真的抱歉,昭哥……
你其實做得不差……只是時機不太對……」
昭岳沒有再聽。
因為這些話他以前也聽過。
離職、調職、裁撤——
理由永遠不會說真話。
但他不是生氣。
他只是再一次,從職場裡被推了出去。
離開辦公室時,他走得很慢。
樓梯沒有變,但每一步都像踩下另一個自己。
他回到倉庫,把手套放回原位。
沒有箱子可收、沒有私人物品、
一切都像他從沒來過。
阿慶看到他,臉色變了一下。
「昭哥……?」
昭岳只對他笑一下。
那個笑,比告別還安靜。
之後他走出工廠的大門。
風吹過來時,他突然發現——
工廠的機械聲,在此刻變得一點也不吵。
反而像是在為他送行。
他深深吸一口氣。
空氣是空的。
空到讓他覺得,自己也快被吹散了。
——————————
接著他走到車裡,關上車門。
世界終於靜下來。
他坐著,不動。
不是難過。
不是崩潰。
是那種「跌得習慣了,反而不知道哪裡該痛」的空。
工作又沒了。
再一次,對職場的期望落了空。
一個中年失業的主管,被現實逼迫著回到了基層。
面對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甚至沒有任何曙光的職場。
為的只剩能夠養家糊口的那口飯。
身體還痛,家裡還需要錢,
原生家庭還一堆事,生活壓力還在追著他跑。
但現在,他只能坐著。
讓自己沉下去。
沉到心裡的最底部。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裡犯了錯,還是職場生態變了?
昭岳深深地責怪自己的失敗,不管是父親、丈夫,還是兒子的角色。
此時,手機亮了。
那是一個陌生卻又熟悉的名字:
「白經理」
三個字跳在螢幕上。
他愣了一秒。
她是之前合作過的室內設計專案經理,
很重細節、很有效率,也很現實。
訊息很短:
「陳先生,不好意思突然打擾。
我這邊最近接了一個案子,
聽說之前有處理過類似的,不知道您方便聊一下嗎?」
昭岳盯著那行字。
胸口那個洞沒有被填滿,
但好像被放了一盞燈。
不是救命。
不是希望。
而是在黑暗的海上,
有雙手伸出來抓著他。
手機在掌心輕微震動,震到他手指微微發熱。
只是短短幾句話,卻像在他胸口那個剛被掏空的地方,點了一盞不太亮的燈。
昭岳盯著螢幕,沒有急著回。
不是猶豫,而是意識還留在工廠那間小辦公室裡。
他深呼吸,電話螢幕微微亮著,像把人拉回現實。
他回訊:「我最近剛忙完,這幾天有空。什麼案子?」
訊息才送出不到半分鐘,電話就打來。
「喂,陳先生嗎?」
那是印象裡一樣的聲音——說話不快、不慢,語調乾淨俐落,有做決策者的果決。
「白經理。」
「您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她問。
「可以。」
車窗外的風很平靜,但窗內的空氣像是被拉緊。
像是在面試般那樣拘謹,昭岳連腰痛都暫時忘記。
「我最近接到一個中小型的住宅翻修案,屋主預算有限,但想要做的細節很多。」
她開門見山。
「我需要一個可以幫我盯場、跑流程、做基本估價跟現場調度的人。
不是正職,是案子合作。想問陳先生最近時間上能否配合如何?」
這句話其實已經不是詢問,更像是邀請。
昭岳沉默三秒。
「我……剛剛結束前一個案子,目前手頭沒工作。」
他的回答不算誠實,但做工程的並不想讓自己的雇主看輕自己的能力。
電話那頭安靜一下。
不是尷尬,是一種職場老手聽見這個回答的默契。
「那太好了。」
她語帶興奮地回答。
她輕輕笑了一聲。
開始說明案子內容:
「三房兩廳,屋齡二十五年以上,管線有問題、壁癌一半、業主預算拉不太上去。
我需要一個能陪我跑現場、協調水電、抓各工種的時間差、避免工班互相衝突的人。」
這些話聽起來複雜,
但對昭岳來說,卻像久違地聽到一種自己曾經擅長的語言。
他以前就是做這個的。
只是離開太久,幾乎忘了自己原來有能力。
電話那頭再次開口:
「我找你的原因有兩個。
第一,你做事謹慎。
第二,你不會亂來。」
昭岳愣了一下。
這兩句話像是有人把他曾經丟在身後的一塊鏡子,突然又放回他面前——
讓他看見自己不是一團亂掉的生活,
而是有個形狀、有個價值。
「你願不願意來?」她問。
昭岳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不想,
而是因為這個邀請來得太像救生繩。
他怕自己抓得太急,會顯得狼狽。
最後,他吐出一句:
「可以試試看。」
「好。」
她的語氣完全沒有猶豫,像是本來就等他說這句。
「明天早上十點,現場見面。我傳地址給你。」
「好。」
掛電話前,她突然補了一句:
「陳先生,你不要覺得我是在幫你。
我現在是真的需要一個能做事的人。」
這句話,讓他胸口那盞小燈亮得更明確。
不是施捨。
不是憐憫。
是合作。
是重新把他當成一個「能用的人」看待。
電話掛掉後,車內的寂靜重新浮回來。
他靠坐在椅背上,這次沒有痛到縮一下。
心裡有一種很久沒有的感覺——不是安心,但有方向。
他環顧四周。
這條工業區外圍的小路,昨天還是他每天必經的疲累出口。
今天卻變成一個轉折點的入口。
那種對比,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
——————————
車到家門口時,他深吸一口氣。
不是調整呼吸,而是整理情緒——
因為家人不需要承受他剛剛經歷的風暴。
門打開,彤彤小聲問:「爸比,你怎麼這麼早?」
昭岳笑笑:「今天提早下班。」
雅雯從廚房抬頭。
她一眼就看出不對:「你臉色怪怪的。」
昭岳說:「等一下再講。」
不是逃避,而是——
他想先把複雜的部分整理成可以讓家人安心的版本。
彤彤跑來抱他:「爸比你今天有笑嗎?」
昭岳摸她頭:「有啊。」
她抬頭:「幾次?」
昭岳彎下腰,低聲回答:
「至少……一次。」
那一次笑,不是給孩子的、不是給世界的——
是給自己。
因為今天,他確實被「擺渡人」載了一程。
第二天早上八點,昭岳抵達工地時,太陽才剛升到屋頂邊緣。
不是刺眼的亮,而是那種會把舊牆面照得更斑駁的亮。
屋齡二十五年的老公寓,樓梯間充滿水泥粉味。
牆面多處鼓起、裂開,像一座多年沒被照顧的身體。
他沿著階梯往上走時,手指輕輕碰到鐵扶手,冰得像剛洗過。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
這裡的一切都很「真」。
不像工廠那樣吵得把人心都蓋掉,也不像辦公室那樣把人困在話語裡。
這個地方拆得乾淨,完全沒有遮掩,也沒有假裝。
白經理站在三樓的門口,一手拿著捲尺,一手拿平板。
她看到他時,點點頭:「準時。」
昭岳回:「路不塞。」
兩人沒有寒暄,也沒有尷尬。
就像兩個本來就知道要一起做事的人,重新站回一條線。
「進來看一下現況。」她說。
室內比走廊更荒涼。
地板被敲開一半,留下水泥面;牆壁剝落得像碎魚鱗;水管裸露,電線拉得像蜘蛛網。
但這些場景,昭岳沒有退縮。
他曾站過無數個像這樣的現場,到最後被整修成可以住人的地方。
白經理開始說明:
「這個案子只有兩個月工期,業主要求多,但預算有限。
水電先進場,下星期木工,油漆必須壓縮。
我一個人盯不完,需要你協助。」
昭岳聽得仔細,一邊記,一邊觀察現場動線。
他的腦袋開始恢復以前的習慣——
先把所有問題分類,再把「不能錯」的地方記在最前面。
「水管這條位置不太對。」昭岳指著廚房角落,「照圖面應該往內十公分,不然檯面深度不夠。」
白經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
她笑了一下,那笑中帶著一種確認:「我找對人了。」
兩人巡到主臥時,第一批水電工班到場。
領班阿德見到白小姐,先打招呼,接著看到昭岳,問:
「這位是?」
「新加入的現場監工。」白經理簡短介紹。
阿德聽完,打量昭岳一下。
不是不相信,而是一種職場工班的習慣——
看你能不能講「現場聽得懂的語言」。
昭岳主動開口:「你們今天先拉主幹線對吧?那浴室那邊要注意,牆裡有舊管線沒拆,不要打穿。」
阿德挑挑眉:「你做過喔?」
「以前跑過案子。」昭岳答。
阿德笑了一下:「喔,那好,這樣比較好講話。」
一句話,關係便從陌生變成可溝通。
工班開始動工後,白經理看著昭岳,問:
「你剛結束的是什麼樣的案子?」
昭岳深吸一口氣:「就一般的倉庫……不算大,
不過今天的工作還是比較適合自己。」
她愣了一下,沒說話。
「有些時候,認清自己不擅長的領域也是很重要的。」昭岳笑笑,「而你確實讓我找到下一步了。」
——————————
之後的一個小時裡,他跟著水電跑線、記管徑、檢查位置、協助對照圖面。
這些事情他太熟悉了,不需要重新學。
反而是工廠那段日子,把他的身體壓到快忘記自己是誰。
但現在,彎腰、走動、指示、溝通,他都做得比預期自然。
十一點時,白經理拉起圖面:
「下午我還有另一個案子,你可以先整理今天要做的事項,排個明天的進度。」
昭岳點頭。
她拿起包包時,忽然停下:「對了。」
「那今天這樣還習慣嗎?」
昭岳看了一眼正在鑽牆的工班,看了一眼陽光照進殘破的廳,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滿是粉塵的圖面。
他說:
「今天……可以。」
白經理微笑,不誇張、不外放。
「那就好。」她說完便離開。
她離開後,工班回到忙碌中。
鑽牆聲震動地板,水電的拉線聲、切割聲交疊。
昭岳站在中間,安靜地看著所有混亂卻有秩序的動作。
現場的熱、塵、吵,
竟然讓他比工廠的機器聲更踏實。
或許因為這裡的每一個吵雜,
都是在往「完成」這件事前進。
這種前進,是他熟悉的。
他終於明白——
試用期被放棄那件事,不代表他整個人被放棄。
他只是換了一艘船。
換了一個擺渡人。
而這次,他願意好好坐上去。
——————————
中午時分,工班吃便當,屋內安靜得多。
昭岳坐在窗邊,打開簡單的麵包邊吃邊記錄早上的問題清單:
• 廚房水管需往內調整
• 客廳電線老化,需抽換線
• 主臥窗框滲水,需重新做防水
• 浴室洩水坡度不足,地面需重做
他寫字不快,但一筆一筆都穩。
像是在把生活中已經散掉的部分,一段、一段,重新整理回可使用的形狀。
寫到一半,阿德走過來。
「你以前真的跑過現場喔?」
「嗯。」昭岳回。
「難怪喔。」阿德點點頭,「你的筆記……看起來比我們有些老手還細。」
昭岳沒有把話接上天,只說:「習慣吧。」
阿德笑了一下:「好啦,等一下我們照你的單再巡一遍。你標註的地方比白小姐說的還多。」
這句話並不是吹捧,而是很工班式的、以「能不能讓工程少出事」為單位的肯定。
昭岳坐在那裡,沒有笑出聲,但胸口像是鬆了一道扣。
他被丟出工廠的理由,只花一天就被這裡的工作重新覆蓋。
不是因為有人賞臉,
而是因為這裡需要的,剛好是他會做的。
下午兩點,白小姐打電話來。
「我看你傳的筆記了,很完整。明天我會過來半天,剩下的部分你先協助阿德。」
昭岳聽得出她語氣放鬆了。
昨天她還像是在試探一個漂浮在水面上的人,今天已經像在對一個老員工講話。
她忽然又補一句:
「昭岳,你知道嗎?你今天的狀態和早上不一樣。比較……有精神了。」
那個「有精神了」沒有前因後果,也不是稱讚。
像是她看見一個人在河的對岸站穩,確定他真的上岸了,才說出口的。
昭岳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回:「嗯,我也覺得。」
他真的覺得。
下午四點,水電班準備收工。
工地裡的聲音逐漸從敲擊轉為整頓,粉塵在光裡漂浮,像慢慢降下的霧。
昭岳站在主臥,把圖面折好。
阿德從旁邊走過,拍了他一下肩膀:
「明天你先跟著我們,我帶你看整棟管線。你看得懂圖面就省我很多麻煩。」
「好。」昭岳點頭。
收工後,他沒有立刻走。
反而又繞了一圈,把所有房間的尺寸、問題、交界處看過一遍。
這不是交代給他的工作。
沒有人要求。
也沒有人會檢查。
但他以前做專案時養出的習慣,看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會想要把它記下來。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不只是「下一份工作」。
這裡像是他被放回「適合他的地方」。
像魚回到水裡,不需要表現,也不需要證明,只要「正常游」,就能前進。
——————————
傍晚五點多,他離開工地。
天色有點微黃,是快接近晚餐時間的那種柔光。
走下樓梯時,他腰還是有痠痛,但身體動作比早上順。
不是藥效,而是那種「有事在做」的力量。
他走到樓下巷口時,手機震動。
是雅雯傳來的。
「要回家了嗎?彤彤說她今天要留一碗苦瓜給你吃。」
昭岳盯著那訊息,看了幾秒。
工廠那段日子,他常把回家的路走得很重。
像每一步都在被生活追趕。
但今天的腳步,是自己肯走的。
他回:「快到家了。」
回到家時,門還沒關好,彤彤已經跑出來:
「爸比!你今天有沒有被噴水?你有沒有踩到釘子?你有沒有挖牆壁?」
孩子的問題永遠跳躍,但昭岳很久沒有覺得「被問話」是一件輕鬆的事。
他把她抱起來:「爸比今天……有探索房子。」
彤彤眼睛亮到不行:「像冒險嗎?」
「空空的,很像迷宮那樣。」
雅雯從廚房探出頭:「去洗手,等一下吃飯。」
昭岳把東西放好,看著雅雯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不像前陣子那樣沉重。
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昭岳今天的氣息不一樣。
不是大好轉,而是多了一點「精神」。
晚餐後,孩子睡了。
夜裡的家安靜到可以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
昭岳坐在沙發邊,把今天的圖面重新展開。
整理得比現場更清楚,旁邊寫了幾條備註。
雅雯倒兩杯溫水過來,坐在他旁邊。
「今天彤彤把自己最討厭的苦瓜留一半給你,一半給自己。」
「她說:『爸比工作辛苦,所以要分擔爸比的辛苦。』」
昭岳看向彤彤的房門,不禁莞爾一笑。
「今天怎麼樣?」
「忙。」他答得簡單。
「腰呢?」
「還可以。」這次,不是硬講的那種「還可以」。
雅雯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你今天……看起來比以前還要有精神。」
昭岳低頭,沉默幾秒。
「可能……真的找到下一個靠岸的地方了。」
雅雯沒有問「哪一個靠岸的地方」。
她只輕輕點頭。
兩個人的沉默,是久違的安穩。
夜深時,他把圖面折起來放桌上。
關燈、進房、躺下。
明天還有現場。
他知道會累,也知道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但這是他第一次不害怕明天的疲倦。
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是被丟掉的人。
他只是在找船。
而這次,是有人向他伸出一隻手,把他拉上來。
昭岳閉上眼,呼吸慢慢落下。
明天會怎麼樣?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一次,他終於不是在海上載浮載沉,
而是被載到下一個可以安穩靠岸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