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診所外的騎樓下,早上的風有一種剛起床時的涼意,不尖、不冷,但會讓人不自覺縮一下肩。
昭岳扶著父親走上階梯,手心貼著父親手臂的那一下,他清楚感覺到骨頭比記憶中的更輕。
父親平常不愛被扶,但今天沒有拒絕。
診所的玻璃門一推開,冷氣味混著消毒水味,迎面撲來。櫃台前已經排著三個人。電子看板上號碼跳動,嗶一聲,聽起來比現場的病患還要有精神。
櫃台護士抬頭,職業性的微笑短短落一下:「請問是哪一位要看診?」
昭岳回答:「都看。」
他指了指父親,再指自己的腰。
那動作不像在說明,更像在向現實低頭。
護士遞上兩張單子:「爸爸先一般內科,你的話看骨科比較快。今天掛號費兩百。」
父親聽見「骨科」兩個字,皺眉:「你也要看醫生喔?」
「才做工三天而已,就閃到腰喔?」
那語氣不是關心,反而像平常拌嘴,但裡頭有一種很難形容的疲倦——
更像是:「你怎麼變得這麼不行?」
昭岳沒有辯解,他只是笑笑:「等一下再說。」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感覺自己突然像被拆封成一個透明袋子。
所有的虛、全部的酸痛,全都被看穿。
櫃台旁的椅子坐了一半病人,父親坐下後,立刻向後靠,像把壓在胸口的重量交給椅背。
昭岳坐在一旁,背挺得很直,不敢靠。
因為一靠,他的腰就會抽痛。
痛得太明顯,就會連自己都承認——
「我真的撐不住了。」
可是,他不能承認。
做工三天就這樣,叫一家人怎麼安心?
——————————
父親低聲問:「你這工作,做得怎樣?」
昭岳原本以為這只是寒暄,但父親的眼睛盯著他的腰,好像在找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他想說「還可以」。
但今天早上起床時,他連襪子都差點彎不下去。
洗臉時腰像被拉了一條繩子,拉得他吸氣都小心。
最後他只淡淡回:「算累。」
語氣沒有抱怨,卻帶著誠實裡的不情願。
父親點頭,沒有多說。
反而有一種奇怪、微弱的貼合感。
像兩個不同年代的男人,第一次在同一條線上承認:
「人一老,真的沒那麼硬了。」
叫號聲響起:「三號。」
父親站起來時,腿明顯抖了一下。
昭岳扶著他走進診間,在被醫生問診、量血氧、聽診器貼在胸口的那些動作之間,父親的沉默像是一個縮小版的現實。
醫生說的是老年人常見的狀況:
輕微脫水,肌力不足,血壓不穩,最近可能太累。
父親只是點頭,不反駁、不強硬。
這樣的父親,在昭岳的記憶裡很少見。
回到椅子上坐好後,父親突然說:「等一下換你,麥假勇。」
昭岳愣了一下。
這句話像是被時間磨過的砂紙,粗糙、直白,卻比任何溫柔都更有效。
昭岳想回:「我沒有假勇。」
但他知道自己在說謊。
輪到他看診時,他小心地站起來,腰像是被一股暗暗的力道拉住,提醒他:「你真的有受傷,不要再騙。」
骨科醫師看他的姿勢就知道問題在哪。
「你是不是這幾天搬很多重物?」
「有戴護腰?」
「彎腰習慣錯很多年了喔?」
那語氣不是責備,而是一種「一看就知道」的專業判斷。
X 光拍完後,醫生指著螢幕說:
「你這不是閃到一點點,是整條肌群都過度使用。你現在能走算你厲害。不休息真的會變慢性。」
昭岳心裡苦笑:
「休息」這兩個字,對他來說比機台的警報聲還不實際。
醫生又補一句:「做體力活的就是這樣啦。但你不是做慣的人,要慢慢適應,不然你撐不了多久。」
「撐不了多久。」
這五個字比診斷本身還痛。
他想到家裡的早餐桌、彤彤畫的大太陽、雅雯摺衣服時的沈默。
想到父親那個今天突然變得「不像以前」的身體。
他突然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不撐。
但也真的……快撐不住了。
拿藥的時候,他跟父親並肩站著。
父親的手微微抖,他的背微微痠。
兩個男人站在藥局前,看起來都硬著撐。
父親問:「醫生說什麼?」
昭岳深吸一口氣,只挑了最不丟臉的版本:
「就說太累,叫我不要逞強。」
父親沒看他,只說:「你本來就逞強。」
那語氣沒有尖銳,只有老人的實話。
像是「你從小就是這樣」。
昭岳吸口氣,沒反駁。
因為父親說得沒錯。
——————————
離開診所時,日頭正要升起來,街道亮度剛剛好,不刺眼也不陰沉。
父親走得慢,但腳步比剛來時穩了一點。
昭岳撐著腰,一步一步陪著。
走到路口時,父親突然停下。
「你不要因為我們,什麼都硬撐。」
他第一次用這麼輕的語氣說話。
昭岳低頭:「我沒硬撐。」
但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那是一句被風吹過就會破掉的謊。
父親拍拍他的手臂,動作很輕。
「你那個是『故強』,不是『硬撐』。」
父親看著前方說:
「硬撐是沒辦法。故強是你自己不讓自己退。」
昭岳沒說話。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
他會繼續撐。
因為他的人生,就是用「故強」一路走過來的。
——————————
工廠第三天的下午,比早上更悶。
不是天氣,而是那種「事情永遠做不完、卻又永遠做不完也沒人會管你」的空氣。
昭岳戴著護腰,彎下去又起來,動作慢得像在和身體討價還價。
剛從診所回來,止痛藥還沒完全起效,他清楚感覺到腰的肌肉像一條被拗過頭的橡皮筋,鬆不得、緊不起,只能靠著意志做出看起來不至於太奇怪的動作。
阿雄在一旁看著他搬木板,皺皺眉:「你今天動作怪怪的喔?怎樣?不舒服?」
昭岳回了一聲:「還可以。」
語氣平穩、冷靜,但聽久了其實什麼都沒說。
阿雄搖搖頭:「你這『還可以』聽起來就是不可以。等一下有更重的,我找別人弄。」
昭岳抬頭,想反駁,但那反應只到了胸口,就被他自己吞回去。
這不是逞強,是不想讓自己被看到「不能」。
「沒關係,我做得來。」
他說出這句時,身體某個地方明明反對得很大聲,但嘴巴的習慣更快。
阿雄看他一眼,沒有再講什麼,只是拍拍他肩。
那一拍裡沒有看不起,也沒有同情,像是工廠男人之間最簡單的「知道了」。
——————————
下午兩點前後,機器聲像疊起來的浪,一下一下打在牆和耳朵上。
昭岳搬最後一批材料,背已經開始有微微的麻。
不是刺痛,而是一種「身體在抗議」的麻木。
他停下來一下,手扶在棧板旁邊的鐵架上。
呼吸很淺,像是每一次吸進去的空氣都得先過一道濾網,慢半拍才到肺。
「你還好吧?」
是早上窸窣議論他的那個年輕工人。
昭岳點頭:「沒事。」
年輕工人聽完,沒有多問,只是把另一邊的木板搬起來,把他的部分接手一半。
這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很單純的「一起做比較快」。
工廠裡的互動大多是這種實際的,不講話,也不需要講話。
昭岳看著他,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原來有些地方,地位、背景、過往經歷真的不重要。
能不能把東西搬完,才是唯一標準。
——————————
下班快到時,阿雄突然叫住他。
「明天你去學倉管的流程,先不要搬重的。我剛跟經理講了。」
昭岳愣了一秒。
這不是升職,也不是關照,更不像電影裡那種「我看好你」的橋段。
這只是工廠裡的實際:
「每個人能做什麼,就讓他做什麼。」
不勉強,也不浪費。
他點頭:「好。」
心裡卻涌上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謝。
不是因為被照顧,而是——
原來他並沒有完全被丟進「最底層的命」。
阿雄轉過身邊走邊說:「你這腰,看起來就不是長期做工那種。我們這裡嘛……能少痛一點算一點。」
這句話很生活、很粗糙,但也很真心。
昭岳突然覺得,比起那些在辦公室裡拐彎抹角的話,這種最直接的關心反而更難得。
下班打卡時,才六點不到,天空剛好是一種不上不下的亮度。
不熱,也不冷,像是城市本身也累了。
他上車時,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抽掉電的機器。
腰不是酸,是像被時間磨過的木頭,卡卡的,動一下都要找角度。
手機震了一下,是雅雯傳的訊息:
「買個豆腐跟高麗菜吧。等一下煮湯。」
後面還附上一個小小的笑臉貼圖。
昭岳靠在椅子上,看著那個笑臉,心裡突然有種很淡的溫度。
不是溫暖,而是「還有人在等我」。
只是停留了五秒,他又坐起來。
因為腰太久後靠會痛。
——————————
回到家的時候,才剛開門,彤彤的聲音就像彈跳球一樣往他身上砸過來:
「爸比你回來了!你看我今天畫雲!雲裡面有太陽!太陽裡面還有星星!」
她衝過來抱他腿。
那一下抱得很緊,讓他腰差點又抽痛,但他還是彎下去把她抱起來。
那一下,他明明是用手在抱小孩,卻像是被小孩抱住。
雅雯在廚房忙,看見他回來,語氣很平淡:「藥有吃嗎?」
像是在問一個家裡日常的細節。
昭岳:「吃了。」
雅雯:「爸怎麼樣?」
「老樣子,血壓有點不穩,醫生說要注意水分。」
雅雯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那聲「嗯」,像是在把這些事放進她每天要面對的清單裡——
是負擔,但她願意一起扛。
晚餐吃得很普通。
豆腐湯、高麗菜、炒蛋、一小盤雞腿切片。
四樣菜,就是一個家最基本的穩定。
吃到一半時,昭岳突然覺得胸口悶——
不是壓力、不是煩,而是「某個很細的感覺」往上浮。
彤彤把湯喝到最後一滴,又抬頭說:
「爸比,你今天笑比較久耶。」
昭岳放下筷子,愣了一秒。
這句話,比任何問候都更像戳到他心裡。
「有嗎?」他笑著問。
「有啊,爸比剛剛有笑三次。」
她伸出三根手指,很認真地比。
雅雯在旁聞言,也抬起頭看他。
那眼神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情緒,也不是同情,
而是——
「你今天比較像之前的你。」
那一秒,他突然覺得整天的腰痛、診所的等待、工廠的汗味、身體的麻木,全都不是白走的。
——————————
彤彤睡後,家裡的燈調到最暗。
那種暗不會讓人想睡,只會讓家看起來安靜得有份量。
雅雯坐在客廳折彤彤的衣服。
昭岳走到陽台,站著伸一下腰,動作很慢、很小心。
雅雯隔著門問:「阿雄對你還好嗎?」
「還好。他說明天不用搬重的了。」
「那很好啊。」
昭岳沉默了一下,低聲說: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被看不起……」
雅雯放下衣服,走過來,用很普通的語氣說:
「這不是被看不起。這是有人看到你。」
那句話像是沒有情緒,卻比任何情緒都更接近真正的關心。
「你每次都想把自己撐到最強,像以前那樣。但現在不是以前了。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很努力。」
「你可以不要再那麼故強嗎?」
那不是埋怨,而是一句很輕、很真實的請求。
昭岳聽著,心裡有種被輕輕放下的感覺。
腰不痛了,但胸口有點酸。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指扣在一起,那力量不是用力,是相互靠著。
隔天起床時,腰並沒有比較好。
止痛藥退得比預期快,反而留下更清楚的痠沉。
昭岳坐在床邊慢慢穿襪子,弓著背,像是在跟身體商量動作的節奏。
彤彤還在刷牙,小小一隻站在椅子上,嘴巴鼓起泡泡,看到他時含糊地喊:「爸比——!」
雅雯倒水給她嗽口,順便瞄了昭岳一眼:「今天還好嗎?」
「還可以。」
他又說了那千篇一律的回答。
雅雯沒有拆穿,只是平穩點頭,像是在接住他的答案——
即使她知道那不是真答案。
吃早餐時,三個人都沒有特別講話。
只有彤彤邊吃邊畫圈,想像吐司上的芝麻是星星。
——————————
到了工廠,阿雄揮揮手叫他過去。
「今天你跟著倉管的阿慶,不要碰重的。我跟他說了,你腰不能再鬧。」
那語氣不是好心,而是實用——
「你再壞掉,我們人手就更不夠。」
但昭岳聽來,卻有一種奇妙的踏實感。
阿慶比他年輕,但不是那種會看人家背景的年輕。
他講話快,做事快,但對人沒有那種「看穿你」的尷尬。
「你先跟我熟一下流程啦。這裡的重點就是『不要亂』。你不要看這些標籤都一樣,如果放錯地方,整間廠會亂成一團。」
昭岳點頭,仔細聽。
標籤、棧板、紀錄卡、入庫單、搬運動線……
這些本來都是他以前一看就懂的東西,
但在這裡,每一個步驟都像重新學習。
工廠裡的流程沒有「管理」,
只有「不犯錯」。
阿慶看他動作稍慢,但態度很穩,便說:「你這種以前做辦公室的,通常比較細心啦,比我們這些做久的還準。」
不是稱讚,也不是貶低,
是一個很平常的觀察。
昭岳聽了心裡微微鬆了一下——
至少他不是什麼都不會。
「這裡啊,不用厲害,只要不要拖累人就可以了。」
阿慶補一句。
昭岳聽完突然鼻子有點酸——
不是難過,而是被一種很樸實的邏輯擊到。
以前的職場講 KPI、講績效、講團隊整合;
這裡講的是:
「不造成麻煩。」
——————————
午休又是同一圈人,同一種便當,同一種坐姿。
阿雄走過來,看他吃飯吃得慢,又問:「腰還好嗎?」
「還行。」
「你喔……」阿雄把湯喝完,拍他肩,「不要假勇啦。以前做主管沒差,來這裡就跟我們一樣就好。這邊沒人在比那個。」
第一次有人用「假勇」來形容他。
不是責怪,也不是嘲笑。
是一種:
「你不用再把自己撐那麼硬了。」
昭岳點頭,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不是硬撐,是怕放鬆下來會散掉。
下午倉庫比較忙。
一批材料提前送來,所有流程都要往前補。
阿慶指著棧板:「昭哥,你先照單點一下數量,這批比較雜。小的一袋十條,大的一包十二條,你注意一下。」
昭岳乖乖照做。
動作慢,但確實。
做到一半時,突然聽到後面有人喊:「來人搬一下這批!」
他下意識要上前,腳步剛動,腰就拉了一下。
阿慶馬上抓住他手臂。
「欸欸欸,你做你的!」
語氣像在阻止小孩亂跑。
昭岳愣了一下。
阿慶接著說:「你這樣硬做,明天就直接報銷了。我們的工作不是一天,是每天。你故強也沒用,會害死旁邊的人。」
語氣很直,但沒有壞意。
昭岳聽得進去,安分回到原位。
他第一次明白:
「倔強」,在這裡不是美德,是累贅。
——————————
下班後,他搭車回家。
天色還亮著,但顏色已經偏暗沉。
外頭風很普通,但吹在骨頭裡會跳一下。
他停在超商市前買雅雯要的醬油,順便買了孩子喜歡的小包果凍。
不是獎勵,只是覺得今天應該多帶點什麼回家。
回到家時,彤彤正在客廳跳來跳去,像一顆不會停的球。
看到他立刻撲過來:「爸比我今天有畫新的雲!雲裡有門!門裡有你!」
昭岳抱著她,笑得比前幾天自然很多。
雅雯叮叮噹噹在廚房準備東西。
他走進去把醬油放桌上。
雅雯問:「今天腰好一點嗎?」
「還行。阿雄說明天跟倉管,不用搬重的。」
雅雯點頭,語氣不特別激動,只是平平地說:「那很好,先把身體顧住。」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
原來「被看見」不是有人問你痛不痛,
而是有人願意一起把生活調整到能讓你撐得住。
吃飯時,三人一起看彤彤的畫本。
孩子的世界裡雲會開門、星星會跳舞、太陽永遠笑。
昭岳看著那些線條,很久沒有的那種平靜慢慢浮起來。
這餐沒有特別好吃,但他覺得比任何大餐都來得有味道。
彤彤睡後,家裡又變成大人之間的空間。
雅雯在收玩具,動作不快也不慢。
昭岳坐在桌邊,用手揉腰。
雅雯看了一下,走近對他說:「你知道嗎,你現在比前陣子好多了。」
「哪裡?」
「你現在……比較不像隨時要倒的樣子。」
這句話沒有包裝,但非常準確。
昭岳沉默了兩秒,才問:「那我這樣……可以嗎?」
雅雯看著他,輕輕吸口氣。
「你問我可不可以?我當然覺得可以啊。你以為一定要賺很多、站很高,才叫做一家之主嗎?」
她把彤彤的繪本收進袋子,說得像在講一件最普通的事:
「你願意面對生活,我就覺得你很好。」
不是讚美,也不是鼓勵。
那是一種「確定」。
那種確定比任何話都更能讓人站好。
昭岳突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不肯放下的石頭,被人輕輕移了一點。
不大,但足夠他呼吸順一些。
隔天沒有特別的風吹草動。
也沒有大事、小事,日子照著自己要走的方向慢慢推進。
昭岳早起、吃早餐、送孩子、穿上制服、踏進工廠——
每一個動作都像前幾天的延伸,但重複兩三次後,便開始變得「順」。
不是習慣,而是身體開始知道節奏。
阿雄看到他,先問:「腰還行吧?」
「還行。」
「喔喔,沒壞掉就好。」
語氣像是在確認一台工具還能不能用。
但奇妙的是,這樣的語氣,昭岳反而不覺得不舒服。
因為這裡的人與人之間本來就不講層次,只講能不能做事。
——————————
上午比較忙,倉庫又來一批提前的材料。
阿慶把單交給他:「這批你幫我點一下就好,我去補昨天的紀錄。」
昭岳照做。
腰還是會在某個角度抽一下,但不像前兩天那麼尖銳。
動作慢一點,也不會有人催。
工廠裡,大家都知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點。
有腰痛、有膝蓋痛、有手指卡卡、有肩膀拉傷。
你講出來沒用,不講也沒關係。
這裡的生活,不需要你故強,
因為所有人都一樣在用自己的方式「撐」。
中午吃飯時,年輕的那個小弟突然問他:「昭哥,你以前真的做主管喔?」
不是嘲諷,也不是八卦。
就只是純粹好奇。
昭岳點點頭:「以前啦。」
「喔,那你現在來做這個不會很不習慣嗎?」
昭岳想了一下,平淡回答:
「不習慣啊。但日子也是要過。」
小弟大笑兩聲:「對啦,對啦,我爸也常講這句。你們大人的想法都差不多。」
那笑是乾淨的,沒有意義,也沒有惡意。
是那種「接受現實」的笑。
昭岳突然覺得——
或許自己沒有掉下來,
只是換到另外一個地方站著。
下午比較輕鬆,流程都順。
阿慶教他怎麼看內部叫料單、怎麼查庫位、怎麼避免放錯。
昭岳學得慢,但很確實。
阿慶看在眼裡,終於說了句:
「昭哥,你這樣就很好了。不要急,這裡沒人在比誰快。」
昭岳愣了一秒。
這句話他以前在職場,從來沒有聽過。
以前大家比績效、比表現、比升遷、比能力、比效率。
在工廠,反而第一次有人對他說:
「慢沒有關係。」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第一次真的「被當作人」使用,而不是當成一個數據或成果。
——————————
下班後回家的路上,他特地繞去菜市場。
沒有買什麼大東西,只買了幾條魚、一袋豆腐、一些青菜。
純粹是因為今天比較早下班,
覺得可以幫雅雯省一次繞去市場的時間。
小小的動作,但他自己覺得好像「終於能出一口力」。
回到家時,客廳已經開燈。
彤彤正抱著一隻娃娃坐在地上,看到他時又是那句熟悉的:
「爸比!」
然後一股腦撲過來。
昭岳彎腰抱住她時,腰還是有點緊,但沒有前兩天那麼刺。
雅雯從廚房探出頭:「你今天回來得算早耶。」
「今天不算忙。」
他放下菜袋。
雅雯看到,愣了兩秒:「你去市場喔?」
「順路啦。」
他不想講成什麼功勞。
雅雯沒有說話,只是簡單地笑了一下。
有一種「有把東西放下來」的笑。
那一瞬間,兩人之間久違的輕鬆浮了一點上來。
吃飯時,彤彤問:「爸比,你今天有故強嗎?」
昭岳被問得愣住。
「你去哪裡學這個詞?」
「媽咪說的呀。」
彤彤一臉理直氣壯,「媽咪說爸比昨天太故強,腰會壞掉。」
昭岳看向雅雯,她忍不住笑出聲:「我只是跟她講不要逞強。」
昭岳沒有反駁,也沒有覺得尷尬。
他只是低頭吃飯,嘴角往上抬了一點點。
彤彤睡後,家裡又回到大人之間的沈穩。
雅雯在收碗盤,他在擦桌子。
做完後,兩個人一起到陽台晾衣服。
天有點涼,風溫和,晾衣架輕輕晃著。
雅雯突然說:
「你知道嗎,你最近……真的穩了很多。」
昭岳停了一下:「哪裡穩?」
「就……好像比較站得住。」
她邊晾衣服邊說,「不是說你腰好了,而是……你看起來比較像你自己了。」
昭岳沒有說話。
雅雯接著補一句:
「你以前都太硬了。硬到我們都不知道怎麼靠近你。」
昭岳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衣架。
不是心酸,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種「終於被說破」的放心。
「我以為……我不硬,就會什麼都撐不起。」
昭岳說。
雅雯搖搖頭。
「很多時候,我們要的是你在家裡;不是你能撐到多高。」
晚風聽起來很安靜,
但兩人的距離卻在慢慢靠近。
夜裡,他洗完澡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
這幾天不算輕鬆,也沒有什麼大突破。
但每天都有一些小地方慢慢變得不一樣。
腰還是痛,但痛得不像要斷。
心還是累,但沒有前陣子那麼撕裂。
工廠依舊吵,但是比第一天容易呼吸。
原生家庭還是麻煩,但不會讓他喘不過氣。
生活還是重,但不是只能靠他一個人扛。
他慢慢發現——
不是他變強了,
是他不再用「故強」的方式活著。
他把手機滑開,看到彤彤今天畫的那張「雲開了門」的畫。
孩子的世界裡,雲可以開門、太陽會貼著人跑。
那不是真的,但也不算假。
他突然覺得——
或許人生本來就不是要硬撐著走完,
只是要找到能讓自己繼續往前的方式。
今天不算好日子,
也不算壞日子。
但今天,他能在床上坐直、能呼吸、能接住家裡的光、能不逃避工廠的聲音、能承認自己的痛,也能不需要假裝自己很堅強。
那就已經夠了。
他躺下。
腰還是抽痛一下。
但他沒有皺眉。
明天雖然還會痛、還會累、還會忙、還會有新任務、還會有新的責難、還會有家人的需求、還會有自己的不安……
他閉上眼,
讓呼吸慢慢沉進枕頭裡。
明天要怎麼辦?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