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無聲》第六章-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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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外的騎樓下,早上的風有一種剛起床時的涼意,不尖、不冷,但會讓人不自覺縮一下肩。

昭岳扶著父親走上階梯,手心貼著父親手臂的那一下,他清楚感覺到骨頭比記憶中的更輕。




父親平常不愛被扶,但今天沒有拒絕。




診所的玻璃門一推開,冷氣味混著消毒水味,迎面撲來。櫃台前已經排著三個人。電子看板上號碼跳動,嗶一聲,聽起來比現場的病患還要有精神。




櫃台護士抬頭,職業性的微笑短短落一下:「請問是哪一位要看診?」




昭岳回答:「都看。」

他指了指父親,再指自己的腰。

那動作不像在說明,更像在向現實低頭。




護士遞上兩張單子:「爸爸先一般內科,你的話看骨科比較快。今天掛號費兩百。」




父親聽見「骨科」兩個字,皺眉:「你也要看醫生喔?」




「才做工三天而已,就閃到腰喔?」

那語氣不是關心,反而像平常拌嘴,但裡頭有一種很難形容的疲倦——

更像是:「你怎麼變得這麼不行?」




昭岳沒有辯解,他只是笑笑:「等一下再說。」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感覺自己突然像被拆封成一個透明袋子。

所有的虛、全部的酸痛,全都被看穿。




櫃台旁的椅子坐了一半病人,父親坐下後,立刻向後靠,像把壓在胸口的重量交給椅背。

昭岳坐在一旁,背挺得很直,不敢靠。




因為一靠,他的腰就會抽痛。

痛得太明顯,就會連自己都承認——

「我真的撐不住了。」




可是,他不能承認。

做工三天就這樣,叫一家人怎麼安心?




——————————




父親低聲問:「你這工作,做得怎樣?」




昭岳原本以為這只是寒暄,但父親的眼睛盯著他的腰,好像在找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他想說「還可以」。

但今天早上起床時,他連襪子都差點彎不下去。

洗臉時腰像被拉了一條繩子,拉得他吸氣都小心。




最後他只淡淡回:「算累。」

語氣沒有抱怨,卻帶著誠實裡的不情願。




父親點頭,沒有多說。

反而有一種奇怪、微弱的貼合感。

像兩個不同年代的男人,第一次在同一條線上承認:

「人一老,真的沒那麼硬了。」




叫號聲響起:「三號。」




父親站起來時,腿明顯抖了一下。

昭岳扶著他走進診間,在被醫生問診、量血氧、聽診器貼在胸口的那些動作之間,父親的沉默像是一個縮小版的現實。




醫生說的是老年人常見的狀況:

輕微脫水,肌力不足,血壓不穩,最近可能太累。




父親只是點頭,不反駁、不強硬。




這樣的父親,在昭岳的記憶裡很少見。




回到椅子上坐好後,父親突然說:「等一下換你,麥假勇。」




昭岳愣了一下。




這句話像是被時間磨過的砂紙,粗糙、直白,卻比任何溫柔都更有效。




昭岳想回:「我沒有假勇。」

但他知道自己在說謊。




輪到他看診時,他小心地站起來,腰像是被一股暗暗的力道拉住,提醒他:「你真的有受傷,不要再騙。」




骨科醫師看他的姿勢就知道問題在哪。




「你是不是這幾天搬很多重物?」

「有戴護腰?」

「彎腰習慣錯很多年了喔?」




那語氣不是責備,而是一種「一看就知道」的專業判斷。




X 光拍完後,醫生指著螢幕說:




「你這不是閃到一點點,是整條肌群都過度使用。你現在能走算你厲害。不休息真的會變慢性。」




昭岳心裡苦笑:

「休息」這兩個字,對他來說比機台的警報聲還不實際。




醫生又補一句:「做體力活的就是這樣啦。但你不是做慣的人,要慢慢適應,不然你撐不了多久。」




「撐不了多久。」

這五個字比診斷本身還痛。




他想到家裡的早餐桌、彤彤畫的大太陽、雅雯摺衣服時的沈默。

想到父親那個今天突然變得「不像以前」的身體。




他突然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不撐。

但也真的……快撐不住了。




拿藥的時候,他跟父親並肩站著。

父親的手微微抖,他的背微微痠。

兩個男人站在藥局前,看起來都硬著撐。




父親問:「醫生說什麼?」




昭岳深吸一口氣,只挑了最不丟臉的版本:




「就說太累,叫我不要逞強。」




父親沒看他,只說:「你本來就逞強。」




那語氣沒有尖銳,只有老人的實話。

像是「你從小就是這樣」。




昭岳吸口氣,沒反駁。




因為父親說得沒錯。




——————————




離開診所時,日頭正要升起來,街道亮度剛剛好,不刺眼也不陰沉。

父親走得慢,但腳步比剛來時穩了一點。




昭岳撐著腰,一步一步陪著。




走到路口時,父親突然停下。




「你不要因為我們,什麼都硬撐。」

他第一次用這麼輕的語氣說話。




昭岳低頭:「我沒硬撐。」

但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那是一句被風吹過就會破掉的謊。




父親拍拍他的手臂,動作很輕。




「你那個是『故強』,不是『硬撐』。」

父親看著前方說:




「硬撐是沒辦法。故強是你自己不讓自己退。」




昭岳沒說話。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

他會繼續撐。

因為他的人生,就是用「故強」一路走過來的。




——————————




工廠第三天的下午,比早上更悶。

不是天氣,而是那種「事情永遠做不完、卻又永遠做不完也沒人會管你」的空氣。




昭岳戴著護腰,彎下去又起來,動作慢得像在和身體討價還價。

剛從診所回來,止痛藥還沒完全起效,他清楚感覺到腰的肌肉像一條被拗過頭的橡皮筋,鬆不得、緊不起,只能靠著意志做出看起來不至於太奇怪的動作。




阿雄在一旁看著他搬木板,皺皺眉:「你今天動作怪怪的喔?怎樣?不舒服?」




昭岳回了一聲:「還可以。」

語氣平穩、冷靜,但聽久了其實什麼都沒說。




阿雄搖搖頭:「你這『還可以』聽起來就是不可以。等一下有更重的,我找別人弄。」




昭岳抬頭,想反駁,但那反應只到了胸口,就被他自己吞回去。

這不是逞強,是不想讓自己被看到「不能」。




「沒關係,我做得來。」

他說出這句時,身體某個地方明明反對得很大聲,但嘴巴的習慣更快。




阿雄看他一眼,沒有再講什麼,只是拍拍他肩。

那一拍裡沒有看不起,也沒有同情,像是工廠男人之間最簡單的「知道了」。




——————————




下午兩點前後,機器聲像疊起來的浪,一下一下打在牆和耳朵上。

昭岳搬最後一批材料,背已經開始有微微的麻。

不是刺痛,而是一種「身體在抗議」的麻木。




他停下來一下,手扶在棧板旁邊的鐵架上。

呼吸很淺,像是每一次吸進去的空氣都得先過一道濾網,慢半拍才到肺。




「你還好吧?」

是早上窸窣議論他的那個年輕工人。




昭岳點頭:「沒事。」




年輕工人聽完,沒有多問,只是把另一邊的木板搬起來,把他的部分接手一半。




這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很單純的「一起做比較快」。

工廠裡的互動大多是這種實際的,不講話,也不需要講話。




昭岳看著他,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原來有些地方,地位、背景、過往經歷真的不重要。

能不能把東西搬完,才是唯一標準。




——————————




下班快到時,阿雄突然叫住他。




「明天你去學倉管的流程,先不要搬重的。我剛跟經理講了。」




昭岳愣了一秒。




這不是升職,也不是關照,更不像電影裡那種「我看好你」的橋段。

這只是工廠裡的實際:

「每個人能做什麼,就讓他做什麼。」

不勉強,也不浪費。




他點頭:「好。」

心裡卻涌上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謝。

不是因為被照顧,而是——

原來他並沒有完全被丟進「最底層的命」。




阿雄轉過身邊走邊說:「你這腰,看起來就不是長期做工那種。我們這裡嘛……能少痛一點算一點。」




這句話很生活、很粗糙,但也很真心。




昭岳突然覺得,比起那些在辦公室裡拐彎抹角的話,這種最直接的關心反而更難得。







下班打卡時,才六點不到,天空剛好是一種不上不下的亮度。

不熱,也不冷,像是城市本身也累了。




他上車時,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抽掉電的機器。

腰不是酸,是像被時間磨過的木頭,卡卡的,動一下都要找角度。




手機震了一下,是雅雯傳的訊息:




「買個豆腐跟高麗菜吧。等一下煮湯。」




後面還附上一個小小的笑臉貼圖。

昭岳靠在椅子上,看著那個笑臉,心裡突然有種很淡的溫度。

不是溫暖,而是「還有人在等我」。




只是停留了五秒,他又坐起來。

因為腰太久後靠會痛。




——————————




回到家的時候,才剛開門,彤彤的聲音就像彈跳球一樣往他身上砸過來:




「爸比你回來了!你看我今天畫雲!雲裡面有太陽!太陽裡面還有星星!」




她衝過來抱他腿。

那一下抱得很緊,讓他腰差點又抽痛,但他還是彎下去把她抱起來。




那一下,他明明是用手在抱小孩,卻像是被小孩抱住。




雅雯在廚房忙,看見他回來,語氣很平淡:「藥有吃嗎?」

像是在問一個家裡日常的細節。




昭岳:「吃了。」




雅雯:「爸怎麼樣?」




「老樣子,血壓有點不穩,醫生說要注意水分。」




雅雯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那聲「嗯」,像是在把這些事放進她每天要面對的清單裡——

是負擔,但她願意一起扛。




晚餐吃得很普通。

豆腐湯、高麗菜、炒蛋、一小盤雞腿切片。

四樣菜,就是一個家最基本的穩定。




吃到一半時,昭岳突然覺得胸口悶——

不是壓力、不是煩,而是「某個很細的感覺」往上浮。




彤彤把湯喝到最後一滴,又抬頭說:




「爸比,你今天笑比較久耶。」




昭岳放下筷子,愣了一秒。

這句話,比任何問候都更像戳到他心裡。




「有嗎?」他笑著問。




「有啊,爸比剛剛有笑三次。」

她伸出三根手指,很認真地比。




雅雯在旁聞言,也抬起頭看他。

那眼神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情緒,也不是同情,

而是——

「你今天比較像之前的你。」




那一秒,他突然覺得整天的腰痛、診所的等待、工廠的汗味、身體的麻木,全都不是白走的。




——————————




彤彤睡後,家裡的燈調到最暗。

那種暗不會讓人想睡,只會讓家看起來安靜得有份量。




雅雯坐在客廳折彤彤的衣服。

昭岳走到陽台,站著伸一下腰,動作很慢、很小心。




雅雯隔著門問:「阿雄對你還好嗎?」




「還好。他說明天不用搬重的了。」




「那很好啊。」




昭岳沉默了一下,低聲說: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被看不起……」




雅雯放下衣服,走過來,用很普通的語氣說:




「這不是被看不起。這是有人看到你。」




那句話像是沒有情緒,卻比任何情緒都更接近真正的關心。




「你每次都想把自己撐到最強,像以前那樣。但現在不是以前了。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很努力。」




「你可以不要再那麼故強嗎?」




那不是埋怨,而是一句很輕、很真實的請求。

昭岳聽著,心裡有種被輕輕放下的感覺。

腰不痛了,但胸口有點酸。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指扣在一起,那力量不是用力,是相互靠著。







隔天起床時,腰並沒有比較好。

止痛藥退得比預期快,反而留下更清楚的痠沉。

昭岳坐在床邊慢慢穿襪子,弓著背,像是在跟身體商量動作的節奏。




彤彤還在刷牙,小小一隻站在椅子上,嘴巴鼓起泡泡,看到他時含糊地喊:「爸比——!」




雅雯倒水給她嗽口,順便瞄了昭岳一眼:「今天還好嗎?」




「還可以。」

他又說了那千篇一律的回答。




雅雯沒有拆穿,只是平穩點頭,像是在接住他的答案——

即使她知道那不是真答案。




吃早餐時,三個人都沒有特別講話。

只有彤彤邊吃邊畫圈,想像吐司上的芝麻是星星。




——————————




到了工廠,阿雄揮揮手叫他過去。




「今天你跟著倉管的阿慶,不要碰重的。我跟他說了,你腰不能再鬧。」




那語氣不是好心,而是實用——

「你再壞掉,我們人手就更不夠。」




但昭岳聽來,卻有一種奇妙的踏實感。




阿慶比他年輕,但不是那種會看人家背景的年輕。

他講話快,做事快,但對人沒有那種「看穿你」的尷尬。




「你先跟我熟一下流程啦。這裡的重點就是『不要亂』。你不要看這些標籤都一樣,如果放錯地方,整間廠會亂成一團。」




昭岳點頭,仔細聽。




標籤、棧板、紀錄卡、入庫單、搬運動線……

這些本來都是他以前一看就懂的東西,

但在這裡,每一個步驟都像重新學習。




工廠裡的流程沒有「管理」,

只有「不犯錯」。




阿慶看他動作稍慢,但態度很穩,便說:「你這種以前做辦公室的,通常比較細心啦,比我們這些做久的還準。」




不是稱讚,也不是貶低,

是一個很平常的觀察。




昭岳聽了心裡微微鬆了一下——

至少他不是什麼都不會。




「這裡啊,不用厲害,只要不要拖累人就可以了。」

阿慶補一句。




昭岳聽完突然鼻子有點酸——

不是難過,而是被一種很樸實的邏輯擊到。




以前的職場講 KPI、講績效、講團隊整合;

這裡講的是:

「不造成麻煩。」




——————————




午休又是同一圈人,同一種便當,同一種坐姿。




阿雄走過來,看他吃飯吃得慢,又問:「腰還好嗎?」




「還行。」




「你喔……」阿雄把湯喝完,拍他肩,「不要假勇啦。以前做主管沒差,來這裡就跟我們一樣就好。這邊沒人在比那個。」




第一次有人用「假勇」來形容他。

不是責怪,也不是嘲笑。




是一種:

「你不用再把自己撐那麼硬了。」




昭岳點頭,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不是硬撐,是怕放鬆下來會散掉。







下午倉庫比較忙。

一批材料提前送來,所有流程都要往前補。




阿慶指著棧板:「昭哥,你先照單點一下數量,這批比較雜。小的一袋十條,大的一包十二條,你注意一下。」




昭岳乖乖照做。

動作慢,但確實。




做到一半時,突然聽到後面有人喊:「來人搬一下這批!」




他下意識要上前,腳步剛動,腰就拉了一下。

阿慶馬上抓住他手臂。




「欸欸欸,你做你的!」

語氣像在阻止小孩亂跑。




昭岳愣了一下。




阿慶接著說:「你這樣硬做,明天就直接報銷了。我們的工作不是一天,是每天。你故強也沒用,會害死旁邊的人。」




語氣很直,但沒有壞意。

昭岳聽得進去,安分回到原位。




他第一次明白:

「倔強」,在這裡不是美德,是累贅。




——————————




下班後,他搭車回家。

天色還亮著,但顏色已經偏暗沉。

外頭風很普通,但吹在骨頭裡會跳一下。




他停在超商市前買雅雯要的醬油,順便買了孩子喜歡的小包果凍。

不是獎勵,只是覺得今天應該多帶點什麼回家。




回到家時,彤彤正在客廳跳來跳去,像一顆不會停的球。

看到他立刻撲過來:「爸比我今天有畫新的雲!雲裡有門!門裡有你!」




昭岳抱著她,笑得比前幾天自然很多。




雅雯叮叮噹噹在廚房準備東西。

他走進去把醬油放桌上。




雅雯問:「今天腰好一點嗎?」




「還行。阿雄說明天跟倉管,不用搬重的。」




雅雯點頭,語氣不特別激動,只是平平地說:「那很好,先把身體顧住。」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

原來「被看見」不是有人問你痛不痛,

而是有人願意一起把生活調整到能讓你撐得住。




吃飯時,三人一起看彤彤的畫本。

孩子的世界裡雲會開門、星星會跳舞、太陽永遠笑。

昭岳看著那些線條,很久沒有的那種平靜慢慢浮起來。




這餐沒有特別好吃,但他覺得比任何大餐都來得有味道。







彤彤睡後,家裡又變成大人之間的空間。




雅雯在收玩具,動作不快也不慢。

昭岳坐在桌邊,用手揉腰。




雅雯看了一下,走近對他說:「你知道嗎,你現在比前陣子好多了。」




「哪裡?」




「你現在……比較不像隨時要倒的樣子。」




這句話沒有包裝,但非常準確。




昭岳沉默了兩秒,才問:「那我這樣……可以嗎?」




雅雯看著他,輕輕吸口氣。




「你問我可不可以?我當然覺得可以啊。你以為一定要賺很多、站很高,才叫做一家之主嗎?」




她把彤彤的繪本收進袋子,說得像在講一件最普通的事:




「你願意面對生活,我就覺得你很好。」




不是讚美,也不是鼓勵。

那是一種「確定」。




那種確定比任何話都更能讓人站好。




昭岳突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不肯放下的石頭,被人輕輕移了一點。




不大,但足夠他呼吸順一些。







隔天沒有特別的風吹草動。

也沒有大事、小事,日子照著自己要走的方向慢慢推進。




昭岳早起、吃早餐、送孩子、穿上制服、踏進工廠——

每一個動作都像前幾天的延伸,但重複兩三次後,便開始變得「順」。




不是習慣,而是身體開始知道節奏。




阿雄看到他,先問:「腰還行吧?」




「還行。」




「喔喔,沒壞掉就好。」

語氣像是在確認一台工具還能不能用。

但奇妙的是,這樣的語氣,昭岳反而不覺得不舒服。




因為這裡的人與人之間本來就不講層次,只講能不能做事。




——————————




上午比較忙,倉庫又來一批提前的材料。

阿慶把單交給他:「這批你幫我點一下就好,我去補昨天的紀錄。」




昭岳照做。

腰還是會在某個角度抽一下,但不像前兩天那麼尖銳。

動作慢一點,也不會有人催。




工廠裡,大家都知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點。

有腰痛、有膝蓋痛、有手指卡卡、有肩膀拉傷。

你講出來沒用,不講也沒關係。




這裡的生活,不需要你故強,

因為所有人都一樣在用自己的方式「撐」。




中午吃飯時,年輕的那個小弟突然問他:「昭哥,你以前真的做主管喔?」




不是嘲諷,也不是八卦。

就只是純粹好奇。




昭岳點點頭:「以前啦。」




「喔,那你現在來做這個不會很不習慣嗎?」




昭岳想了一下,平淡回答:




「不習慣啊。但日子也是要過。」




小弟大笑兩聲:「對啦,對啦,我爸也常講這句。你們大人的想法都差不多。」




那笑是乾淨的,沒有意義,也沒有惡意。

是那種「接受現實」的笑。




昭岳突然覺得——

或許自己沒有掉下來,

只是換到另外一個地方站著。




下午比較輕鬆,流程都順。

阿慶教他怎麼看內部叫料單、怎麼查庫位、怎麼避免放錯。




昭岳學得慢,但很確實。

阿慶看在眼裡,終於說了句:




「昭哥,你這樣就很好了。不要急,這裡沒人在比誰快。」




昭岳愣了一秒。




這句話他以前在職場,從來沒有聽過。




以前大家比績效、比表現、比升遷、比能力、比效率。

在工廠,反而第一次有人對他說:

「慢沒有關係。」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第一次真的「被當作人」使用,而不是當成一個數據或成果。




——————————




下班後回家的路上,他特地繞去菜市場。

沒有買什麼大東西,只買了幾條魚、一袋豆腐、一些青菜。




純粹是因為今天比較早下班,

覺得可以幫雅雯省一次繞去市場的時間。




小小的動作,但他自己覺得好像「終於能出一口力」。







回到家時,客廳已經開燈。

彤彤正抱著一隻娃娃坐在地上,看到他時又是那句熟悉的:




「爸比!」

然後一股腦撲過來。




昭岳彎腰抱住她時,腰還是有點緊,但沒有前兩天那麼刺。




雅雯從廚房探出頭:「你今天回來得算早耶。」




「今天不算忙。」

他放下菜袋。




雅雯看到,愣了兩秒:「你去市場喔?」




「順路啦。」

他不想講成什麼功勞。




雅雯沒有說話,只是簡單地笑了一下。

有一種「有把東西放下來」的笑。




那一瞬間,兩人之間久違的輕鬆浮了一點上來。




吃飯時,彤彤問:「爸比,你今天有故強嗎?」




昭岳被問得愣住。




「你去哪裡學這個詞?」




「媽咪說的呀。」

彤彤一臉理直氣壯,「媽咪說爸比昨天太故強,腰會壞掉。」




昭岳看向雅雯,她忍不住笑出聲:「我只是跟她講不要逞強。」




昭岳沒有反駁,也沒有覺得尷尬。

他只是低頭吃飯,嘴角往上抬了一點點。




彤彤睡後,家裡又回到大人之間的沈穩。




雅雯在收碗盤,他在擦桌子。




做完後,兩個人一起到陽台晾衣服。

天有點涼,風溫和,晾衣架輕輕晃著。




雅雯突然說:




「你知道嗎,你最近……真的穩了很多。」




昭岳停了一下:「哪裡穩?」




「就……好像比較站得住。」

她邊晾衣服邊說,「不是說你腰好了,而是……你看起來比較像你自己了。」




昭岳沒有說話。




雅雯接著補一句:




「你以前都太硬了。硬到我們都不知道怎麼靠近你。」




昭岳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衣架。




不是心酸,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種「終於被說破」的放心。




「我以為……我不硬,就會什麼都撐不起。」

昭岳說。




雅雯搖搖頭。




「很多時候,我們要的是你在家裡;不是你能撐到多高。」




晚風聽起來很安靜,

但兩人的距離卻在慢慢靠近。







夜裡,他洗完澡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




這幾天不算輕鬆,也沒有什麼大突破。

但每天都有一些小地方慢慢變得不一樣。




腰還是痛,但痛得不像要斷。

心還是累,但沒有前陣子那麼撕裂。

工廠依舊吵,但是比第一天容易呼吸。

原生家庭還是麻煩,但不會讓他喘不過氣。

生活還是重,但不是只能靠他一個人扛。




他慢慢發現——

不是他變強了,

是他不再用「故強」的方式活著。




他把手機滑開,看到彤彤今天畫的那張「雲開了門」的畫。




孩子的世界裡,雲可以開門、太陽會貼著人跑。

那不是真的,但也不算假。




他突然覺得——

或許人生本來就不是要硬撐著走完,

只是要找到能讓自己繼續往前的方式。




今天不算好日子,

也不算壞日子。




但今天,他能在床上坐直、能呼吸、能接住家裡的光、能不逃避工廠的聲音、能承認自己的痛,也能不需要假裝自己很堅強。




那就已經夠了。




他躺下。

腰還是抽痛一下。

但他沒有皺眉。




明天雖然還會痛、還會累、還會忙、還會有新任務、還會有新的責難、還會有家人的需求、還會有自己的不安……




他閉上眼,

讓呼吸慢慢沉進枕頭裡。




明天要怎麼辦?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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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失業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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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母親失智,我卻在崩潰邊緣打了她一巴掌。」——《媽媽, 對不起》是一位五十歲獨身大叔誠實無掩的照護告白。沒有光環,只有日復一日的疲憊、憤怒與悔恨。這不只是一本書,而是一面鏡子,映照出高齡社會裡每個家庭遲早要面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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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母親失智,我卻在崩潰邊緣打了她一巴掌。」——《媽媽, 對不起》是一位五十歲獨身大叔誠實無掩的照護告白。沒有光環,只有日復一日的疲憊、憤怒與悔恨。這不只是一本書,而是一面鏡子,映照出高齡社會裡每個家庭遲早要面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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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云高大师一个人即能画几十种不同的技法,并且种类繁多,无所不精。画山水、人物、动物、花鸟、鱼虫,无论是工笔和大写,都达到格高境大、气韵生动的境界,在他那一本重五公斤半的巨型画集中,即可见端倪。一九九六年,四川日报、成都晚报就公开刊登广告,拍卖行以每平方英吋一七○○元人民币的价格收购大师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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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云高大师一个人即能画几十种不同的技法,并且种类繁多,无所不精。画山水、人物、动物、花鸟、鱼虫,无论是工笔和大写,都达到格高境大、气韵生动的境界,在他那一本重五公斤半的巨型画集中,即可见端倪。一九九六年,四川日报、成都晚报就公开刊登广告,拍卖行以每平方英吋一七○○元人民币的价格收购大师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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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這個中年男性在職場上被迫離職時,我的生活開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五十歲的我在遭遇職業挫折的同時,我的大腦中出現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格,一個只有二十歲的大學生。這個年輕人的人格充斥著暴力與反抗,與現實中的中年大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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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這個中年男性在職場上被迫離職時,我的生活開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五十歲的我在遭遇職業挫折的同時,我的大腦中出現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格,一個只有二十歲的大學生。這個年輕人的人格充斥著暴力與反抗,與現實中的中年大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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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校方很重視與家長的溝通,每個學期初都會舉辦一次家長日,邀請家長到校與導師面對面,不僅理解導師的教學方針和教學重點,也可以了解孩子平日在課堂上的情況。上週末我以戶長的身分代表出席,坐在寶貝女兒的座位上,感受小學生的教室氛圍,也聽取其他同學家長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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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校方很重視與家長的溝通,每個學期初都會舉辦一次家長日,邀請家長到校與導師面對面,不僅理解導師的教學方針和教學重點,也可以了解孩子平日在課堂上的情況。上週末我以戶長的身分代表出席,坐在寶貝女兒的座位上,感受小學生的教室氛圍,也聽取其他同學家長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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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10天的美好假期才剛結束,立刻殘酷迎接的是小學生寒假的褓母週。在冬令營活動尚未開始前,父女關係面臨一對一的單兵作戰位置,鬥智求生、劍拔弩張的情節勢必少不了,依照過去的戰績來看,拔拔的慘敗是必然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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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10天的美好假期才剛結束,立刻殘酷迎接的是小學生寒假的褓母週。在冬令營活動尚未開始前,父女關係面臨一對一的單兵作戰位置,鬥智求生、劍拔弩張的情節勢必少不了,依照過去的戰績來看,拔拔的慘敗是必然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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