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裡安靜得不像停止,更像在等待某件會慢慢發生的事。
彤彤趴在桌上畫畫。
她畫的太陽永遠太大、太亮,彷彿怕天亮不過來。
雅雯在旁替她整理書包,那眉頭微皺的幅度,是每天努力撐過生活後留下的痕跡。
「媽咪,你今天也要早點走嗎?」
「嗯……下午可能會忙。」
她摸摸彤彤的頭,卻沒有看向房門——
但她知道昭岳醒著。
那種「醒著卻還走不出來」的氣息,家人都感覺得出來。
他在房間裡調整呼吸,像是整理散掉的骨架。
走出來時速度有點慢,但彤彤一看到他就亮起來:
「爸比!」
昭岳笑了,那笑很短、很淡,像怕太用力會把什麼弄破。
「爸比等一下會送我嗎?」
「會。」
那一聲「會」,讓他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
他不是沒有價值,只是價值被重新定義。
送孩子出門後,家裡靜下來。
雅雯拿包包時小聲提醒:
「記得手機要開聲音喔。你爸到時候又找不到你。」
她拍一下他的手臂,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門關上後,世界剩下他一個人。
空氣不冷,但薄得像只要呼吸一大口就會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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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區早上有一種獨特的味道:
不是油、不是潮濕味,是「機器暖機時的鐵鏽味」。
這裡不是給人追逐夢想用的。
而是給「想要活下去的人」。
報到的人站在門口:
40 歲、洗得發白的 POLO 衫男子;
20 多歲、神情想逃的年輕人;
另一位看起來比昭岳大、像被現實壓喘的人。
他們互相掃過彼此的臉,彼此都懂——
這些人都有一段不得已的故事。
當下都沒人說話,那種承認太重。
行政人員年輕、俐落、無表情。
她翻到昭岳的履歷。
「你之前是主管喔?」
語氣不是讚賞,而是像在看一個「跌下來」的物件。
只說:「等一下會有人來帶你。」
「好。」
那一聲「好」不是同意,而是「折下去」。
二手、泛白、有洗痕的制服發到他手上。
換上那一刻,
他知道自己穿上的不再只是衣服,
而是「新的階級」。
更衣間裡,有人問:
「以前做什麼?」
「行政管理。」
對方淡淡回「喔」,語氣像在說:
「那現在跟我們都一樣了啦。」
制服的作用很單純——
把所有人歸納成同一種人,方便管理。
搬材料其實不難,但尷尬。
前一個人留在這制服上的清潔劑的味道、殘留的機油漬,
都摻入了已是汗水的背上。
「欸主管,這批比較重喔。」
那不是尊稱,是帶著鏽味的嘲諷。
昭岳沒有回應,只是彎下腰去。
不是逞強,而是他終於明白,
為了生活,人是得學會把腰折下去的。
帶領他的阿雄直白又實在:
「欸!你就是新來的?」
一個比他年輕至少十五歲的組長對他招手。
組長的聲音不是不友善,
但那語氣裡,完全沒有把他當作「同輩」的距離。
像是在叫一個學生,或派工給臨時工。
昭岳回一句:「是。」
這一句字很輕,但心裡卻像放下一個沉東西。
組長指指角落:「那批貨等一下搬去後棧位,標籤記得朝外。」
「你有戴護腰嗎?」
「有。」昭岳拉了拉腰間緊繃的支撐,魔鬼氈撕拉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格外刺耳。
組長瞄他一眼,皺眉道:「你之前真的做主管?」
昭岳點頭。那點頭裡沒有歷史、沒有「以前」,只有一句未說出口的話:那是以前的事了。
組長沒多問,只說:「那現在就是跟著做。動作要快,我們這裡沒有分什麼主管、員工。」
這句話很平常,
但落在昭岳身上時,像一把刀子輕輕在心裡劃出第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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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大家圍一圈吃飯。
便當都是工廠訂的一樣的。
昭岳坐在角落。
沒有人主動講話,也沒有人排斥他。
年輕工人窸窣議論:
「那個新來的,看起來不像做現場的。」
「現在很多掉下來的啦,高的掉下來就來這裡。」
昭岳聽到了,沒有反應——
世界對他的評論,他已經習慣不回嘴。
現在,他就坐在這裡。
而這裡,很真實。
比以前任何會議室都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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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他坐在車裡。
下班後的冷風,輕易地鑽進被體力活掏空的身體裡。
手機亮起,是彤彤的畫:
爸比、媽咪、她手牽著手。
是一張幼稚園都隨處可見的「我的家庭」。
上面寫:
「爸比要記得笑。」
昭岳閉上眼。
不是輸,也不是贏。
是站回生活的戰場上拼搏。
回家後,玄關燈暖得不太像世界上的燈。
彤彤小跑出來:
「爸比!今天我畫兩個太陽給你!」
孩子的語氣天真到能撐住一個大人的整天崩塌。
昭岳抱她,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晚餐桌上,孩子喧鬧、大人安靜;
兩個大人的笑容像是在對孩子說——
「我們又撐過了一天。」
彤彤睡後,家裡的沈默露出真面目。
雅雯摺著彤彤明天上課的衣服,而昭岳走向了陽台。
「今天……很累吧?」
她走過來,沒有靠很近,也沒有離很遠。
昭岳低聲:
「我現在是不是……真的只值得這樣的工作?」
雅雯看著遠方說:
「你的價值不是靠薪水來決定的。」
「我們的家一向都是靠著你撐起來的。」
那一句話比任何鼓勵都有效。
它讓他被世界量輕的地方,重新有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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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昭芸傳訊息:
「爸今天要補辦健保卡,你帶他去。」
語氣是既定事實。
但昭岳心裡不像昨天那麼刺。
不是因為不痛。
是因為他知道——
這個原生家庭只剩他還有撐起的力氣。
當老爸坐在醫院櫃檯的椅子時,雙腿不時地顫抖。
昭岳伸手扶住。
老爸的雙腿突然僵住;
而這突然的反應,已經生疏得像陌生人。
昭岳還以為扶著老爸的動作,是原生家庭那些「必巡」被重新黏合。
可是,老爸那使喚人的語氣,似乎仍未曾饒過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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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他看到冰箱上的新畫:
那張畫得天真爛漫、太陽大得不合理,
卻像替他黏合了與老爸的「必巡」。
他忽然明白:
「必巡」再怎麼黏合,也很難回到原本的樣子。
那些「必巡」逼你必須「親自面對」,一遍又一遍地黏合,
最後,再把已經「必巡」的自己也補起來。
那一刻,
他還在黏合自己的「必巡」,
但他已經決定,
不再讓身邊的關係再裂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