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無邊,夕照如血,塗抹於古樹蒼勁如鐵的枝幹上。樹下,微塵般的蚍蜉聚集成團,黑壓壓一層覆蓋著樹根。牠們渺小得似乎連自身重量也難以承載,卻齊心協力推動著那龐然無邊的巨樹——蚍蜉撼樹,此情此景,無異於塵埃試圖搖動整座山巒。
這般悲壯的圖景,實則是人類歷史的荒謬縮影。螞蟻們在泥濘中掙扎前行,儼然一支微縮的十字軍隊伍,牠們高舉著草莖十字架,向著無法逾越的樹幹壁壘奮力衝鋒。牠們搬動著一滴露水,在蟻群中竟如《出埃及記》中摩西分開紅海般壯闊莊嚴。然而,這「史詩」的真相卻可悲可嘆:露水最終不過墜入泥土消逝無蹤,蟻群則在樹皮上留下些微不足道的痕跡,不久即被風吹雨打抹去痕跡——那所謂的「奇蹟」在天地間不過是稍縱即逝的微塵。螞蟻們的集體主義狂歡,竟被一縷微風輕易吹散,恍若一場盛大而徒勞的夢境。
歷史長河裡,多少群蟻般渺小身影也曾徒勞地撞擊著龐大如山的體制!他們在巨影下無畏衝撞,血肉之軀與冰冷石壁相撞,發出微弱卻淒厲的聲響。然而,巨石無情,只留下幾點深褐色的血痕,那是螻蟻們最後的悲壯記號——歷史最終將這些血跡歸檔為「代價」,這代價輕飄飄如塵埃,甚至無須巨石顫動一絲一毫。蟻群無休止的喧囂抗爭,最終不過化作虛空中的一聲歎息。在這蟻群奔湧的洪流中,卻有一隻特立獨行的螞蟻。牠驀然駐足於一片樹葉之上,在喧囂的縫隙裡,牠抬頭望見了無垠星空。霎時,那亙古不動的巨樹彷彿在牠眼中驟然崩塌,樹幹變成了通往宇宙深處的階梯。牠終於徹悟:原來這棵巨樹並非囚籠,而是整個蒼穹的支柱;蟻群苦苦撞擊的對象,竟是容納著他們全部存在的宇宙本身。
那一刻,牠不再以渺小之軀撼動巨樹,而是將巨樹的巍峨納入自己靈魂的深處。牠觸摸到樹皮粗糙的肌理,如同觸摸著大地久遠的脈搏;牠傾聽風掠過葉片發出的低語,宛如聽到星辰運行的秘語——原來撼動世界的,並非螞蟻們集體盲目的衝撞,而恰恰是這隻螞蟻在停駐的寂靜中,驀然體悟到自身與宇宙同根同源的覺醒。當牠不再以卵擊石般撞向巨樹,卻反而在靜觀中驚覺:牠體內流動的每一點生命微光,竟與樹冠之上、天穹之間那些閃爍的星辰遙相呼應。這小小的軀殼,原來便是盛載著整個浩瀚宇宙的聖杯!
霓虹燈如電子食蟻獸,冷漠地吞噬著城市角落裡無數微弱的個體光點。我們多像那些黑壓壓的蟻群,以集體之名撞擊著看似不可撼動的龐然之物。然而真正的覺醒,豈在於撼動外在巨樹的根基?那隻駐足凝望的螞蟻,以牠纖細的觸角,卻觸碰到了亙古的真理——每個靈魂都是宇宙的中心,無須撼動他物,能撼動靈魂深處的蒙昧,即是撼動了世界。
蟻群依舊在樹下喧囂奔忙,企圖撼動無邊的沉默。而那隻領悟的螞蟻,靜靜伏在一片葉上,葉尖一滴晶瑩露珠,倒映出整個璀璨銀河。
蚍蜉撼樹,悲壯也罷,徒勞也罷,終究是向外求索的蠻力。那隻螞蟻的抬頭,才觸及了內在的宇宙。巨樹無情,風雨無休,而靈魂的覺醒卻使我們得以在露珠中看見銀河的倒影:當我們不再徒勞衝撞外在的龐然,轉而向內凝視心靈的無垠深淵,那顆露珠便自成宇宙,我們便是其中閃耀的星辰。
於是,撼樹的徒勞喧囂裡,唯有這靜默的覺悟,是靈魂對宇宙真正莊嚴的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