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重讀 The Big Box,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既視感。彷彿許久以前 Toni Morrison 反諷的教育寓言,其實從未真正離我們遠去。
那些「我應該……」「你應該……」仍像陰魂不散的鬼魂,在生活中不時現身。只是長大後的我們,多了一點辨識力,比較能分得出——眼前的究竟是鬼魂,還是被我們誤認成鬼魂、在風中晃動的塑膠袋。
故事裡,培蒂、米機、里沙——三個「無法遵守大人規則」的孩子,被安排住進一個看似完美的大箱子。箱子裡什麼都有:玩具、溜滑梯、盪鞦韆、零食、彩色電視、柔軟的床,還有畫著藍天白雲的假天空、假聖誕樹,以及蝴蝶標本。一切都很乾淨、很體面、很「為你好」。但那三道厚重的門,悄悄對孩子說:這是你們被安排好的自由。(讀到這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那幅讓人胸口發緊的插畫

重看時,我被一幅插畫狠狠擊中。孩子的房間被畫成俯瞰式的上帝視角——
像是有人站在高處,持續地審視、管理、觀察。牆壁向內傾斜,不是自然的空間比例,而是一個封閉、無法逃離的結構。
更令人心酸的是:孩子們被玩具包圍,卻沒有一個正在玩。有人平躺在地毯上,睜著眼睛,像是在等待什麼;有人站在桌旁,彷彿被擺放進畫面;床上的孩子醒著,卻靜止得不太自然。那不是玩耍。那是——被安排。
房間裡的每一件物品,都更像是「大人期待孩子應該喜歡的東西」,而不是孩子真正選擇的世界。
這幅畫最尖銳的地方在於——它明亮,卻讓人感到孤獨;寬敞,卻無路可逃;色彩豐富,卻冷得發空。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胸口忽然緊了一下。因為那個房間,不只屬於故事裡的孩子。它的形狀,和我們心裡的框架,一模一樣。
今天的孩子,早已不住在紙箱裡。但我們替他們打造的箱子,可能更精緻——手機、平板、公仔、補習、排名、名校、社群濾鏡。看起來選擇更多了,但框架從未真正消失。
我們仍然不小心用成績、學歷、職業、收入,去定義一個人的價值。而最讓人不安的是——當我成為大人、成為母親,我發現自己也可能在不經意間,把同樣的門鎖,交到下一代手中。
那些「應該」長成什麼樣子、「應該」做什麼選擇的價值觀,比科技更新得更慢,甚至 25 年來,幾乎沒有改變。
框架本身不是壞事。它讓世界有秩序,讓人不至於迷失。但如果我們從未走出自己的箱子,就很容易把同一把鎖,放到孩子身上。
最近聽了博恩訪問 馬大元 談教養,有幾個觀點深深打動我。
- 相信孩子,不是控制孩子, 許多父母無意識地抱持著「無能觀點」:覺得孩子如果不被管,就一定會搞砸。於是我們成了執法者,或過度保護者。
但這兩者,其實都在破壞關係。「信任觀點」不是盲目樂觀,而是相信——孩子本身就有生命力與想變好的動機。當孩子跌倒、失敗時,父母要做的不是指責,而是接住情緒,成為那張「可以躺一下的沙發」。這傳遞的是: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而不只是成績單上的數字。
- 不要「栽培」,而是「發現」
馬醫師提出一個很重要的提醒:在 AI 時代,標準化的成功模型正在崩解。父母的角色,不再是把孩子「加工成某種樣子」,而是像尋寶一樣,去發現他原本就擁有的特質。這也包括尊重神經多樣性。有些孩子「需要動」,不是不聽話,而是那樣,大腦才能正常運作。真正的支持,不是要求孩子改變自己來配合世界,而是願意理解、調整環境,讓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發光。
《The Big Box》重新提醒了已經成為大人的我——
真正需要被打開的,或許不是孩子的箱子。而是我們心中,那些看起來理所當然、卻早已上鎖的「應該」。
博恩訪問馬大元醫生interview: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6JOJpvNCH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