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剛在國家音樂廳的小廳欣賞「三缺一薩克斯風四重奏」的演出《說好的四重奏呢?》,從演出標題便顯示這是一場打破常規的表演,整場演出氛圍輕鬆且充滿互動,表演者以分享快樂為核心,讓現場處於一種放鬆且愉快的律動中。這種強調參與感與樂趣的經驗,讓我聯想到歐洲歷史悠久的米蘭史卡拉劇院(Teatro alla Scala),以及在愛樂者之間流傳的「史卡拉生存指南」。
史卡拉劇院與生存指南的來歷
史卡拉劇院於 1778 年在米蘭落成,數百年來見證了威爾第、普契尼等大師作品的首演,被公認為世界歌劇的最高殿堂。然而,這座劇院之所以令表演者既嚮往又畏懼,不僅是因為其輝煌的歷史,更是因為那群坐在五樓頂層看台(Loggione)的資深樂迷「Loggionisti」。
這群樂迷以極度挑剔、專業且不吝於表達不滿著稱。所謂的「生存指南」,最初是由當地的媒體記者與樂評人根據這些樂迷的行為模式整理而成,並非官方印製的說明書,而是一套非正式的劇場次文化,旨在告訴造訪者:在史卡拉,藝術不是用來社交的裝飾品,而是一場關於專業與尊重的高度競賽。其背後的核心邏輯在於一種嚴苛的藝術消費觀——「如果你付了高昂的票價,而演出者卻沒拿出應有的水準,保持沉默是對平庸的縱容。」聽眾守則:秩序與靜謐的追求
相對於我觀賞的演出所表現的包容與友善,史卡拉劇院對聽眾的要求顯得更為制度化。在台灣,觀眾若在樂章間不經意地咳嗽或移動,旁人多半會給予體諒;但在史卡拉,這類行為被視為對音樂完整性的破壞。
首先是關於環境噪音的控制,史卡拉的觀眾追求一種極致的靜謐,指南中建議聽眾在演出期間應盡量減少非必要的生理動作。任何翻動節目單、擺弄隨身物品的細微聲音,在高度集中的聽覺環境下都會被放大。對於這些資深樂迷而言,這些噪音不僅是干擾,更是對表演者的不尊重。
其次是掌聲的規範,史卡拉的指南強調「正確的時機」,通常不建議觀眾主動領掌。聽眾多半會觀察頂層看台資深樂迷的反應,確認音樂完全結束、能量釋放完畢後,才會給予掌聲。若在不恰當的段落拍手,往往會引起周遭觀眾的制止,這反映了當地對音樂結構的絕對堅持。此外,著裝禮儀也是指南中的一環,深色系服裝的傳統旨在讓觀眾在席間「隱形」,將所有的視覺與聽覺焦點留給舞台上的作品。
表演者守則:無差別的藝術審判
對於舞台上的表演者,這份生存指南則意味著極高的心理門檻。在史卡拉,表演者面對的是一群具備高度專業知識且拒絕妥協的聽眾。指南指出,這裡的觀眾對於技術瑕疵的容忍度極低,這種對專業的病態執著,即便是樂壇巨星也難以倖免。
最著名的案例莫過於 1992 年,當代最偉大的男高音帕華洛帝(Luciano Pavarotti)演出《唐·卡洛》時,因一個高音出現輕微破音,現場立刻爆發出如雷般的倒彩與噓聲,甚至有人大喊要他「滾回莫德納老家」。即便強如大師,在失誤的當下,史卡拉的觀眾也不會給予任何禮貌性的寬容。
另一個震撼樂壇的事件發生在 2006 年。知名男高音阿藍尼亞(Roberto Alagna)在《阿伊達》開場不久,因詠嘆調表現未達觀眾預期,隨即被頂層看台的噓聲淹沒。性格火爆的他因無法忍受這種羞辱,直接在演出中途憤而離場。這類「現場處刑」反映了史卡拉核心價值的冷酷面:在這裡,保持禮貌性的沉默被視為對藝術水準下滑的默許。表演者必須在紮實的技術基礎上尋求突破,而非單純仰賴過往的名聲或舞台魅力。
兩地情懷:功能與價值的差異
將《說好的四重奏呢?》帶來的愉快體驗,與史卡拉劇院的生存指南進行對照,可以觀察到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功能。
國家音樂廳小廳的演出展現了音樂作為日常社交與情感抒發的一面,它強調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讓音樂成為一種親近、無負擔的享受,這對於藝術的推廣與普及具有正面意義。表演者以開心為主軸,將專業技術包裹在樂趣之中,消解了聽眾的壓力。
而史卡拉劇院則代表了另一種極端,它守護的是藝術的純粹性與高度。那份看似不近人情的指南與嚴苛的評判機制,本質上是為了在一個真空且排除干擾的環境中,讓藝術呈現出最精確的樣貌。
這兩種文化並無優劣之分,而是滿足了聽眾不同的需求。我們既需要輕鬆有趣的演出來豐富生活,也需要嚴謹神聖的殿堂來維持藝術的深度。了解這些差異,能讓我們在不同的音樂場合中,找到最合適的參與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