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
基隆港邊最後一班往八斗子的客運剛剛駛離站牌。
路燈在霧裡像被含了一口奶,發出渾濁的白。
我把手機螢幕按到最暗,還是能看見那行訊息在對話框裡閃爍,像不肯閉眼的金魚。
「Answer me, loudly.」
三個字,後面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問號,沒有「拜託」「快點」「我等你」。
就只是命令。
發訊息的人叫林曉晴。
我們在高二分班前最後一次同班,她坐在我斜後方第三個位子。
那時候她講話聲音很小,像怕吵到空氣裡的灰塵。
畢業後我們斷斷續續聯絡,斷的時間總是比續的時間長很多。
直到去年九月,她突然在半夜傳來這句:
「Answer me, loudly.」
我回:「什麼意思?」
她沒再回。
隔了兩個禮拜,又同樣三個字,同樣的時間點,凌晨一點左右。
從那之後,每隔十七到三十七天不等,她就會在深夜丟下這句話。
不解釋,不寒暄,不問我過得好不好。
只有這句,像把刀插進同一個傷口,反覆轉動。
今晚是第二十七次。
我把手機丟在副駕駛座的空便當盒上,
發動機車,朝港邊相反的方向騎。
我想去一個夠吵的地方。
基隆的雨總是突然,像有人在高處把一桶水直接扣下來。
我沒戴雨衣,騎到七堵交流道附近的一間二十四小時麵攤。
鐵皮屋頂被雨砸得像在炒菜,噼啪作響。
我點了一碗乾麵,加辣加蒜,坐在最靠近馬路的那張桌子。
老闆娘把麵端上來時順口問:
「這麼晚一個人?跟女朋友吵架喔?」
我搖頭,笑得很勉強。
她沒再追問,只是把一罐冰啤酒放在我面前,說:
「喝吧,雨夜適合大聲罵人。」
我看著那行訊息。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很久,最後只打出一個字:
「好」
然後我把手機調成外放,開啟語音輸入,按住麥克風鍵,對著它大吼:
「林曉晴!妳他祖母的到底要我回答什麼?!
我不知道妳在哪、我不知道妳為什麼只會講這三個字、我不知道妳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但妳如果還有一點點當年坐在我後面會偷笑的那個樣子,
妳就給我大聲一點回來啊!
不要再用這種鬼打牆的方式折磨人了!
ANSWER YOU BACK, LOUDLY!
妳聽見了沒有?!
林曉晴!妳是不是死了~~~~!!
」
最後一句我吼到破音,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整個麵攤瞬間安靜下來。
連正在看YouTube的兩個卡車司機都把手機放下,轉頭看我。
老闆娘愣了兩秒,然後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笑:
「爽啦!這才像男人!」
我整個人還在發抖,喘得很厲害。
手機螢幕亮了。
林曉晴回覆了。
只有一句話。
「終於……聽見了。」
後面跟了一個語音訊息。
我點開,手抖得差點把手機摔進麵碗。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像很久沒說話。
背景有海浪聲,還有很遠的船鳴。
「對不起。
我這一年多……喉嚨開過刀,聲帶受損。
講話很痛,也很小聲。
醫生說可能永遠都回不去以前那樣了。
我很怕你聽見我現在的聲音會失望,
所以我一直叫你大聲回答我。
我想證明……
就算我再怎麼小聲,
你還是聽得見我。」
語音結束後,又跳出一行字:
「現在換我聽你了。
可以再大聲一點嗎?
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
雨還在下。
麵攤的鐵皮屋頂還在被砸得砰砰響。
我把手機拿起來,湊到嘴邊,
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
「曉晴!!!」
那一瞬間,
我好像聽見十七個月前的那個女孩,
在我身後很輕很輕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