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凱第一次聽到「拉直拉撐」這四個字,是在高三下學期體育課後。
「從今天開始,我們的防守原則只有四個字——拉直、拉撐。」
阿凱當時站在最後面,手裡還捏著一瓶快喝光的寶礦力。他聽不懂,只覺得這四個字唸起來很拗口,像某種咒語。
學長繼續說:「拉直,就是把對手的路線拉成一條直線,讓他沒有轉彎的空間;拉撐,就是把空間撐開,讓隊友有空檔可以切入。懂了嗎?」
沒人敢說不懂。
從那天起,「拉直拉撐」就像病毒一樣,開始在阿凱的腦袋裡繁殖。
上課走神時,他會在課本空白處畫防守站位,畫著畫著就出現兩條箭頭,一條寫「拉直」,一條寫「拉撐」。
半夜失眠,他會盯著天花板,反覆想:如果人生也可以拉直拉撐,那該有多好。
把所有爛路線都拉成直線,把所有擁擠的角落都撐開,讓自己可以乾脆俐落地切進去,投進那顆球。
可是人生從來不是籃球場。
阿凱的大學第一個女朋友叫小雯。
他們是在社團迎新認識的。小雯笑起來有酒窩,講話聲音很輕,像怕驚動誰。阿凱花了三個月才鼓起勇氣告白,成功的那天他整個人像被放了氣的籃球,又輕又飄。
交往第七個月,小雯在圖書館外的長椅上跟他說:
「阿凱,我覺得我們……好像走不到下一步了。」
阿凱愣住,手裡的珍奶還插著吸管,忘了喝。
「不是你不好,是我……我好像一直被你拉得很直,可是我不想一直直著走。」
他聽懂了,也沒聽懂。
他只記得小雯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總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拉直、拉撐,可是有些東西,本來就該是彎的啊。」
分手後的那個夏天,阿凱幾乎天天去學校旁邊的社區籃球場打球。
不是為了練球,是為了把腦袋裡的東西打出去。
他變得很兇,防守時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總是提前一步卡位,把對手逼到邊線,然後用身體把路線徹底封死。隊友偶爾會笑他:
「你今天吃火藥了?」
他不回答,只把球砸進籃框,像要把什麼東西一起砸碎。
大三那年,他遇到人生第二個重要的人——阿緯。
阿緯是轉學生,打小前鋒,身高只有一八一,但彈跳嚇人,速度也快。第一次一起打球,阿緯就對他說:
「你防守很屌,可是你太想把每條路線都拉直了,結果自己反而被卡死。」
阿凱不服氣,當場跟他單挑。
結果輸了十二分。
散場時,阿緯把球丟給他,笑著說:
「拉直拉撐不是要把所有東西變直,而是要讓空間『活起來』。你現在是把空間壓死了,連你自己都出不來。」
那天晚上,阿凱第一次沒有失眠。
他躺在床上,想著阿緯那句話,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一點點。
不是完全鬆開,只是……不再那麼死緊。
後來他們變成很好的朋友,也一起打了很多場球。
阿凱慢慢學會,在某些時刻,故意放一點空隙;學會在對手以為被完全封死的時候,忽然側身讓出一條縫,讓隊友從另一邊切進去得分。
他還是很喜歡「拉直拉撐」這四個字。
只是他不再把它當成咒語,而是當成一種呼吸。
拉直,是為了找到最短的路;
拉撐,是為了讓更多人能一起走。
畢業前的最後一場正式比賽,他們打到延長賽。
最後二十四秒,阿凱帶球過半場,對方全員壓迫上來。
他看見阿緯在左側45度角拼命揮手,也看見右側底線有個極小的空檔。
那一刻他沒有猶豫,把球高高吊向底線。
不是給阿緯。
是給那個整場比賽都沒怎麼出手的大一學弟。
學弟接球、空切、上籃、命中。
哨聲響起,比分定格。
場邊有人大叫,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哭。
阿凱站在罰球線附近,看著計分板,笑了。
他忽然很想告訴高三那個還在操場邊喝寶礦力的自己:
拉直拉撐不是為了贏得每一顆球。
而是為了讓某些時刻,終於可以鬆開手,讓球自己飛出去,然後——
乾淨俐落地,
進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