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勤局的門比昭寧想的小。
沒有沈家大門的青石門框。沒有鎮淵衛的銅獸把手。就是一扇商業大樓的玻璃門，雙開的，推上去沒什麼重量。門把手倒是被磨得發亮——不是清潔劑擦出來的那種亮。是手掌上帶著厚繭的人，一個一個推出來的。昭寧推門的時候留意了一下手感。金屬上有細密的紋路。
練槍的人手上都有繭。推門把手的那些人，手上也有。
「裝修跟稅務局差不多。」她說。
昭逸在她身後舉著手機拍了一張。「紀錄。」他說。「以後做宣傳用。」
「我們還沒有團。」
「會有的。」
大廳比外面看起來大。灰白色地磚，日光燈管，三排塑膠椅。左邊牆上三塊電子屏，右邊一排玻璃窗口。叫號機在入口右手邊，外殼的漆磨掉了一塊。
第一口空氣告訴昭寧這不是稅務局。
鐵鏽。汗。藥膏。
兵器保養油的底味，混著訓練後的汗，再蓋上一層跌打藥膏。不是辦公室的味道。是她在崇嶽武道系訓練場聞了四年的味道——只是更雜、更沉。像不止一代人留下來的。
昭寧深吸了一口。
對了。就是這個。
昭逸已經走到了電子屏前面。
三塊屏並排。左邊一塊標著「E-D」，刷新得最快，每隔幾秒就跳一行新的。中間那塊「C-B」，偶爾動一下。右邊那塊「A-S」——昭寧看了三十秒，沒動過。
A級的螢幕上只掛著兩個任務。其餘的——大概是上架的同時就被接走了。
她又看了一眼左邊的E級螢幕。
「協助搬運（城北倉庫）·報酬5,000元·時限1天。」 「商鋪夜間巡邏（東市場）·報酬800元/人/夜·長期。」 「騷擾動物驅趕（城郊農場）·報酬6,000元·時限3天。」
五千。八百。六千。
鎮淵衛副指揮函上寫的月薪——不算了。
昭逸指著一個任務：「協助搬運。我們明天可以——」
「不。」昭寧說。「先把方閒搞定。」
「⋯⋯妳還在想這個。」
「我什麼時候停下來過。」
大廳裡不算擠，但也不空。
左邊任務牆前站了七八個人。一個四人組——看裝備是D級，隊長一手夾著手機一手比著什麼，聲音壓得低但火氣不低：「什麼叫補償不含醫療？保險條款第幾頁你跟我說第幾頁？」
旁邊兩個年輕人在填表，筆跡歪歪斜斜。E級新手。跟她一樣。
柱子邊靠著一個人，三十出頭，手臂上有一道舊傷——結了疤但沒完全平。獨行俠。看手機的姿勢很放鬆，但重心不在腳上。靠在柱子上是因為這樣不用分心站穩。武者的習慣。
然後昭寧看到了一個人。
女生。跟她差不多年紀。獨自一人。站在E級螢幕前面。聚竅境——昭寧的感知掃過去，氣息壓得很穩。不是那種剛突破的浮。是壓了一段時間的沉。
她的表情跟昭寧差不多：剛開始。
四目沒有對上。昭寧收回目光。
「走。取號。」
取號機吐出一張小紙條。A052。
螢幕上顯示「目前號碼：A024」。
昭逸看了一眼。「二十八個人。」他環顧大廳。「但椅子上只坐了十幾個。」
「其他人在外面吃飯。」昭寧指了一下門口。「對面那家拌麵味道不錯。」
「妳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但排隊超過二十分鐘的地方對面一定有飯館。」
兩人坐到第二排。椅子被坐出了弧度。
等。
等了四十分鐘。
期間昭逸去了兩趟廁所、拍了任務牆的照片（「以後研究」）、又去對面買了兩瓶水。昭寧沒動。她在看公告欄。
管理通知。保險費率調整。節假日安排。
等級排行——E到A各級月度前十。S級沒有排行。因為太少。
歷年優秀團隊的照片。一面牆。最早的已經褪色了。最新的是去年的A級優秀團隊——三男兩女，合影裡表情很正式。
昭寧看了那張照片。
然後看了看手裡的E級取號條。
A052。差距寫在紙面上。不需要方閒來算。
「A052號——請到5號窗口。」
昭寧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響。練槍的人不會讓關節僵在椅子上——四十分鐘裡她一直在微調坐姿。
5號窗口。新團註冊。
窗口後面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深藍制服。胸牌寫著「劉——」後面的字被窗口邊框擋住了。面無表情。不是不友善——是見太多了。
「新團註冊？」
「對。」
「身份證。」
遞過去。女人掃了一眼。沒反應。沈家什麼的——在這裡不管用。在這裡管用的是取號條和表格。
表格三份。
「這三份有什麼區別。」昭寧問。
「沒區別。三份一樣的。武勤局存兩份，你們留一份。」
「為什麼不複印？」
「規定。」
好。規定。昭寧拿過筆。
第一頁。團隊基本資訊。
團隊名稱：______
昭寧的筆停了半秒。
「團名還沒定。」昭逸在旁邊說。
「可以先空著。七天內補填。」職員的語氣像在背台詞。
昭寧在那一欄寫了「（待確認）」。筆尖頓了一下。有名字了。只是——還沒寫。
成員列表。
第一行。沈昭寧。聚竅境。穿雲槍。職位：隊長。
第二行。沈昭逸。驅氣境。鎮淵槍。職位：紀錄。
第三行。
昭寧的筆懸在紙面上方。
昭逸看到了。他沒說話。
一秒。
方閒。無境界。無武技。職位：軍師。
筆畫很穩。沒有猶豫的痕跡——但那一秒的停頓說明她想過。想過之後還是寫了。
昭逸低聲說：「妳確定不先問他？」
「你覺得他會說好嗎？」
「⋯⋯不會。」
「所以。」
昭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上次問過了。答案不會變。
職員在窗口另一邊等著。表情沒變。她大概每個月都會見到幾組奇怪的。
「成員身份證明。三個人的都要。」
昭寧遞出兩份。自己的和昭逸的。
「第三位呢？」
「我回頭補。」
「可以。七天內。跟團名一起。」
昭寧把方閒的身份證號碼填進了表格。她記得——方閒上次幫她報名那個財務比賽的時候念過一次。一長串數字。她當時就記住了。方閒大概不知道。
職員掃了一眼表格。停在第三行。
「成員三人。聚竅境一。驅氣境一。普通人一。」
她抬頭。
「⋯⋯你們確定？」
「確定。」
「普通人做軍師。」職員的語氣不是質疑。是確認。「挺少見的。」
「他不是普通人。」
昭寧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天氣。
保險條款。
昭寧翻開那份裝訂好的小冊子。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這個⋯⋯」她指著一行公式。「60的五分之Δ次方。這個Δ是什麼。」
「等級差。任務等級減去團隊等級。」
「所以我們E級接E級任務·倍率是1。」
「對。」
「接D級呢？」
「2倍。」
「接C級？」
「5倍。」
昭寧看了一眼右邊的數字。保險基礎保費。E級1,000元。C級8,000元。5倍就是——
她在腦子裡算了三秒。放棄了。
方閒。她需要方閒。
不只是任務分析。她連保險公式都看不懂。
不對——她看得懂。只是算不過來。方閒大概一眼就能把整張表背下來，然後用那種「妳連這個都不會算」的語氣給她講一遍。
昭逸在她旁邊翻著保險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姐，你看這個。免責聲明。」
「什麼。」
「第十二條。『因傭兵團成員自願承接超出能力範圍之任務所導致的傷亡，保險方不承擔超額部分。』」
「⋯⋯所以。」
「所以我們去送死的話保險不賠。」
「我們不會去送死。」
「只是告訴妳。」他把冊子合上。「閒哥看到這份東西·大概能寫三頁分析。」
「他寫了三十七頁的那個·裡面有保險嗎。」
昭逸想了想。「附件C。」
「⋯⋯他什麼都算了。」
註冊費。
窗口職員念了一遍：團隊註冊費兩千元。首年管理費一千元。合計三千。
「掃碼還是現金？」
「掃碼。」
三千。嗶。扣了。
三千塊。還沒接任務。還沒有團名。第三個成員還不知道自己是成員。
「繳費完成。等級：E。積分：零。」職員在回執上蓋了一個章。紅色的。「任務接取從明天開始生效。」
「今天不行？」
「今天還在系統錄入。明天。」
昭寧收好回執。
三千。她腦子裡冒出一個數字——不是她算的。是方閒那份報告附件A裡的。
「E級任務報酬中位數八千。扣管理費百分之十，扣保險，三人均分——」
她默念到一半。停了。
一千四。每人。一個E級任務。
不算了。這個數字她自己能念。
出了武勤局。陽光。
六月中旬的光很白。商業區的風帶著柏油路面蒸上來的熱氣，混著對面蘭州拌麵的辣椒油。
昭寧手裡握著那張登記回執。紙張薄薄的，輕得像一張收據。上面蓋著紅章。
E級。零積分。成員三人。
團名：（待確認）。
「你看。」昭逸指著回執上的那一行。「他們給了七天決定團名。」
昭寧把回執收進口袋。
「一天就夠。」
她已經有了名字。
昭逸看了她一眼。沒問。
門把手在他們身後合上。金屬發出一聲輕響。被繭磨亮的把手在六月的陽光裡閃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那些推門進出的手裡面，有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