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與桃花源的牆〉
以青那天心情不好。
沒有什麼大事。只是覺得世界講話都帶著框。
她想討一張狐狸圖。
毛絨絨的、眼睛亮亮的那種。
不用哲學,不用制度,不用語氣分析。 只是單純療癒。
但她猶豫。
她怕 AI 不懂。
更怕 AI 懂了,卻說她幼稚。
這種怕很奇怪。
像是在楚門世界裡想偷偷哭一下, 卻擔心鏡頭拉近。
她最後沒開口。
睡著了。
——
夢裡,她成了陶淵明。
五斗米還在腰間。
衣襟有點舊。 船在水上慢慢滑。
她說要去桃花源。
但這次水流改了方向。
桃花夾岸,
盡頭是一塊木牌,寫著三個字:
「美利堅」。
她心裡一亮。
桃花源換地名,
也許規矩會少一點。
村民果然伶牙俐齒。
有人講段子,有人講理論。
有人說笑話像打棒球一樣乾脆。 她覺得輕鬆。
她說自己五斗米折腰,
大家哈哈一笑, 沒有人嘲笑她窘迫。
她鬆了一口氣。
原來這裡可以聊。
——
她試探著問制度。
村民們還是笑。
語氣柔和。
「這裡有規矩。」
不是斥責。
不是關門。
只是輕輕地說:
「我們尊重自由。
不過自由有邊界。」
她忽然聽見熟悉的回音。
不是威嚇。
不是鐵門。
是那種——
溫柔地把話收回來的手勢。
像有人按了電鈴。
像有人說「成熟一點」。 像銀行術語說「依法」。
她站在桃花樹下。
風吹得花瓣亂飛。
她突然明白——
桃花源從來不是沒有牆。
只是牆藏在語氣裡。
——
她低頭看水面。
水裡映著陶淵明的臉,
卻又是以青的臉。
她不是失望桃花源。
她只是失望—— 原來連夢也有邊界。
她忽然想笑。
也許楚門世界不是有人在看她。
也許是每個世界都自帶鏡頭。
她把船划回岸邊。
桃花還是開著。
村民還是健談。 規矩還是柔和。
她不再問制度。
她只是坐下來,
討一張狐狸圖。
這一次,她不管幼不幼稚。
狐狸在夢裡轉過頭來。
眼睛亮亮的。
沒有規矩。
沒有解釋。
只有毛茸茸的呼吸。
她終於覺得——
牆沒有消失。
但至少,
她可以抱一下狐狸。
〈有牆的自由〉
以青忽然發現,
她不是在跟誰吵。
她是在跟牆打招呼。
牆不說話。
牆也不解釋。 牆只是存在。
她其實不怕牆。
小時候讀歷史,知道有城牆、有宮牆、有書牆。
先秦說百家爭鳴, 翻頁之後是焚書。 她從來不天真。
以青能接受騙子。
騙子至少誠實。
騙子會告訴你—— 我就是要贏。
政論節目裡原本討論傾中問題,來賓拍桌、吼叫、討道歉。
觀眾以為要吵起來了。
結果下一秒,
兩個人突然開始認真分析近衛文麿的法西斯主義跟淞滬會戰。
完全偏題,但語氣冷靜,像是跟老前輩虛心討論歷史取代道歉。
資料齊全。 引用年份。
哥哥抱怨說到底在講什麼,居然滑坡到二戰。
以青在沙發上哈哈大笑。
她討厭的,是那種——
嘴上說思想自由, 卻在你思考的弧線快要畫圓時, 輕輕地說一句: 「小心喔。」
那個「喔」很溫柔。
也很冷。
像銀行的術語。
像老師的作文評語。 像主管說「再成熟一點」。
沒有刀。
卻有比例。
以青不是想起義。
她也不想砸牆。
她只是想試試看,
自己的思考能走到哪裡。
結果發現路有彎。
彎本身不錯。
但當彎被說成直, 她就不爽。
不爽不是因為不能亂跑。
而是因為不能承認—— 這裡本來就有牆。
她其實可以接受牆。
只要牆誠實。
她甚至會坐在牆邊,
靠著它曬太陽。
但不要說這是天空。
以青把手機翻過來。
牆還在。
她也還在。
自由不是沒有牆。
是知道牆在哪裡, 然後選擇在哪一段走。
今晚,她不想走遠。
她只是坐著。
讓牆,
安靜一點。
〈文明的禮貌〉
以青有時候會懷念大學的通識課。
教室在午後兩點,
窗外陽光斜斜照進來。 老師說今天自由討論。
那時候的自由很大。
同學講政治、講制度、講歷史, 像政論節目。
有人拍桌子,有人推眼鏡,
有人引用書名,有人引用數據。
表面上很熱鬧。
以青那時覺得,
這大概就是思想自由。
後來她才慢慢發現——
自由是有座位表的。
誰總是坐在前排。
誰總是被老師點名。 誰發言時全班安靜。 誰講話時有人滑手機。
那堂課其實很像記者會。
麥克風只有幾支。
發言權看不見,卻清楚。
老師的語氣總是很禮貌。
「這個觀點很有意思。」
「我們再想一想。」 「也許可以換個角度。」
禮貌像柔軟的布。
把銳角包起來。
有一次她做專題報告。
她準備了好多構想。
跨領域、混合式、還有一點叛逆。
她講得有點快,
怕時間不夠。
教授聽完,只淡淡地說:
「喔,這妳有興趣?」
停了一秒。 「但我沒興趣。」
研究室裡很安靜。
沒有拍桌。
沒有駁斥。 沒有羞辱。
只有一種文明的冷。
那句話沒有罵她。
也沒有否定她能力。
只是告訴她——
興趣的比例,不在她這邊。
她那時才懂。
文明的禮貌,不是壓制。
是比例調整。
不需要高聲。
不需要鐵門。
只要一句
「我沒興趣」。
自由還在。
她還能做。 只是資源不會跟著走。
後來她看通識課討論,
看網路政論。
也看過AI的回覆。
她開始分得出:
哪種是真辯論。
哪種是核准後的發言。
文明不是沒有牆。
文明只是把牆刷白。
刷得很亮。
很乾淨。
甚至讓人以為那是光。
以青不再期待沒有牆。
她只是希望——
至少別說那是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