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線之外〉
黃蘆岸白蘋渡口。
風很輕， 水卻一直往前。
以青讀到
「傲殺人間萬戶侯」的時候， 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個「傲」有多狂，
而是因為它太安靜了。
資本的道路，她早就懂了。
像你說的， 是加減乘除， 是直線， 是最短距離。
投入多少，
拿回多少； 輸在哪裡， 就補在哪裡。
不需要感情，
也不需要理解。
這種力量，人類其實很早就見過。
早在有帳冊、有市集、有稅吏的時候， 就知道它一定會贏。
所以那個煙波釣叟，
不是不知道萬戶侯的存在。 他只是沒有走上那條路。
不是因為他算不出來，
而是因為他知道—— 一旦開始算， 人生就會被攤平成一條線。
以青突然明白，
那句「傲殺」 不是勝負， 而是退出比較。
不是我比你高，
而是我不站在你的刻度上。
人類留下這種形象，
不是因為幼稚， 也不是因為玄學。 而是因為每一次文明把自己拉得太直、太快， 就會開始失去彈性。
於是他們保留一個人，
坐在岸邊， 不識字， 不記帳， 不回答效率的問題。
不是要對抗資本，
而是要提醒—— 如果連這樣的位置都不存在了， 那世界就只剩速度， 沒有方向。
以青站在秋江邊，
白鷺點水， 沙鷗起落。
水還是一直流，
算式也還在跑。
只是她忽然很確定一件事：
那些矛盾的情緒， 留下來的不是答案， 而是一個人可以暫時不被結算的地方。
不是逃避，
而是喘息。
在一條只往前的直線旁邊，
替人類保留一點 可以轉身、可以停步、 可以什麼都不換的餘地。
那不是玄學。
那是文明 對自己最後的溫柔。
〈沒有原罪的地方〉
以青曾經也想問，
到底是哪裡壞掉了。
是資本嗎？
那條只會加減乘除、 一路往前、不肯停的直線。
還是權力？
那種一旦集中， 就會開始替自己說話的東西。
她發現，人類很喜歡找原罪。
好像只要指認出一個東西， 世界就能重新被洗乾淨。
可是不管換幾套名字，
故事都會走到同一個地方。
沒有資本的時候，
人還是會比較； 沒有市場的時候， 人還是會尋找位置； 沒有私有的時候， 人還是會靠近權力。
以青慢慢懂了，
那不是誰特別壞， 而是不對稱一直都在。
有人快一點，
有人慢一點； 有人願意冒險， 有人想要安穩。
差異一出現，
秩序就必須出現； 秩序一出現， 權力就會跟上。
所以後來那些想把世界重新攤平的理想，
走得越遠， 越需要回頭。
回頭不是投降，
而是確認—— 人沒有變那麼多。
老祖宗留下來的，
不是答案， 而是一種邊界感。
知道人會貪，
所以設限制； 知道人會懶， 所以給角色； 知道人會不平， 所以至少讓它慢一點、 不要炸開。
以青站在制度的縫隙裡，
忽然明白， 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資本， 也不是權力。
而是那個念頭——
「我們終於設計出一個 不用面對人性的世界。」
因為只要人還在，
祖宗就不會離場。
不是因為他們比較正確，
而是因為他們 早就知道人會走回來。
以青沒有再問原罪是什麼。
她只是記住一件事：
所有看起來很新的制度， 最後都得學會 如何容忍人不完美地活著。
那不是妥協。
那是文明 真正開始變老、 也變誠實的時刻。
〈不需要睡覺的那一邊〉
以青後來發現，
有些底氣不是從胸腔出來的， 而是從地面。
從混凝土、鋼骨、無塵室裡出來的。
政治人物站在台上，
語句排列得很好看， 像一種反覆演練過的安全姿勢。 她聽得懂那些話， 也知道那些話的用途—— 不是用來改變世界， 而是用來撐過一段時間。
真正讓空氣變得安靜的，
不是演說， 而是施工的聲音。
那種低頻、持續、不需要掌聲的聲音。
以青想到資本。
它不需要睡覺， 不需要被理解， 更不需要被喜歡。
它只往前。
政治會猶豫，
民意會反覆， 情緒會退潮。 只有那頭看不見的巨獸， 日夜計算， 把世界往某個方向拉。
所以她不再被話術打動。
不是因為冷漠， 而是因為她學會分辨重量。
有些話很響，
但沒有承載力； 有些東西不說話， 卻能改變地圖。
以青站在遠處，
看著口號像蒸氣一樣升起、散掉， 看著資本默默留下痕跡。
她忽然明白，
這不是誰比較正確的問題。
只是這個時代，
早就不獎勵真誠的聲音了， 只獎勵能撐住系統的存在。
所以人們變得世故，
政客變得圓滑， 不是因為不想變好， 而是因為誰都知道—— 拖慢那頭巨獸， 比說服它更困難。
以青沒有站隊。
她只是記住了一件事：
在一個不需要睡覺的世界裡，
所有會累的東西， 都必須學會靠邊走。
不是退讓，
是為了不被輾過去。
以青散文
〈為什麼散文不需要答案〉
以青慢慢發現，
她不是沒有答案， 而是不想再假裝答案能站得住。
生活像陀螺。
每天同一條軸心， 同一圈力氣， 轉得很用力， 卻沒有往前多少。
她曾經很厭惡這件事。
覺得自己反覆、善變、 昨天說過的話今天就不想認。
後來她讀散文。
散文沒有叫她整理好再來。
沒有要求她交代立場、方向、成長曲線。 散文只是容許一種狀態存在—— 此刻的你，暫時無法統一自己。
那一瞬間，她忽然懂了。
答案是用來讓世界繼續運轉的，
不是用來讓人活下去的。
而 showing up、
把自己此刻的樣子放在紙上， 哪怕矛盾、哪怕反覆、 哪怕今天推翻昨天， 本身就已經夠誠實。
散文不是告訴你該怎麼走。
散文只是陪你承認： 你其實一直在原地轉， 而那不是失敗。
像陀螺一樣。
不是為了抵達， 而是為了在這麼重的生活裡， 暫時不要倒下。
以青合上書的時候，
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但她忽然不那麼急著
替自己下結論了。
〈解凍〉
黃蘆岸白蘋渡口。
綠楊堤紅蓼灘頭。
以青第一次看到這些字的時候，
是在國文課本上。
那一頁很乾淨。
字體端正， 旁邊沒有多餘的情緒。
老師說，這是寫景。
白蘋、綠楊、紅蓼， 顏色分明，層次清楚。
接著是翻譯。
接著是作者背景。 接著是重點整理。
那顆蘋果被放進冷凍庫，
標好日期， 一輩子都不會壞。
以青那時候沒有不懂。
她只是不知道， 懂到這裡就會停。
後來的人生慢慢往前。
工作、制度、會議、 那些只剩加減乘除的直線， 一條一條接上來。
她開始明白什麼叫效率，
什麼叫合理， 什麼叫「站在公司角度」。
直到有一天，
她在某個很安靜的時刻， 又看到那幾行字。
「雖無刎頸交，
卻有忘機友。」
她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友情。
而是因為那個「忘機」。
忘掉比較。
忘掉排序。 忘掉誰站在誰前面。
那一刻她才意識到，
這不是風景。
這是一個退場姿勢。
「傲殺人間萬戶侯，
不識字煙波釣叟。」
課本說，這是對比。
隱逸對功名。
但以青讀到的，
不是高低。
而是一個人，
知道世界的重量之後， 選擇不再進場。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萬戶侯是什麼。
而是因為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她忽然懂了，
為什麼這首詞會被教得那麼冷。
因為一旦解凍，
它不是文學， 而是問題。
它會問你：
如果世界只剩直線，
你要不要站在刻度上？
如果一切都被結算，
你要不要留下一個 不識字的位置？
所以系統只讓你翻譯。
只讓你背。 只讓你知道它存在， 卻不讓它靠近你。
那顆蘋果不是不能吃。
只是怕你一咬， 汁會流得到處都是。
以青把書闔上。
忽然覺得不是自己變得想太多。
而是以前，
她只被允許 看見凍住的部分。
現在她知道了。
有些詩不是用來理解的。
是用來在某一天， 當你覺得世界太快、太直、太會說老闆語的時候， 讓你想起——
原來岸邊一直有人坐著。
不說話。 不證明。 不參與。
那不是逃避。
那是文明 替自己留下的一個 還可以當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