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斗〉
以青那天看到「八斗」的時候,
不是因為曹植不厲害,
而是那個「才有一石」的世界, 聽起來太乾淨了。
像一個還沒被反覆使用過的房間。
她想像那個年代的語言,
每一個比喻都還亮著, 每一個情緒都有固定的入口, 悲傷往這裡走,忠誠往那裡站, 沒有多餘的岔路。
八斗不是多,
是集中。
是所有能用的話,都被一個人記住了。
以青忽然覺得有點悶。
不是嫉妒,
而是一種身體層面的不適。
現在的語言不是這樣的。
現在的話太多了, 多到會互相污染。
有些句子還沒想好要不要說,
就已經被說完了; 有些情緒還沒沉澱, 就被整理成可以轉發的版本。
語義像水,
不是河,是一整片積水。
她突然懂了自己為什麼最近不太想用「厲害」這個詞。
不是因為沒有人厲害,
而是厲害這件事, 在語言裡已經失去重量。
以青把書闔上,
沒有下結論。
她只是想著一件很小的事——
如果現在有人佔了八斗, 那剩下的, 是不是根本沒地方流動?
這個念頭沒有讓她變聰明,
只讓她更想呼吸。
於是她選擇寫一段沒有產能的句子,
不用來證明什麼, 只用來確認自己還在。
〈八斗之後,我只想吃海鮮〉
以青第一次在課本裡看到「八斗」的時候,
是坐得很端正的。
那時候覺得才華應該是乾淨的,
像量杯,像度量衡, 像被分配好的比例。
一石、八斗、一斗,
每個人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
後來她發現自己記得的不是曹植的句子,
而是「八斗」這兩個字。
再後來,
某一天走在路上, 腦子突然跳出來的是—— 八斗子海鮮。
她愣了一下,
然後忍不住笑出來。
不是因為不敬,
而是因為那個詞忽然有了味道。
有腥味,有鹹味,
有那種一坐下來就知道 今天不會太體面的感覺。
她忽然明白,
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把任何東西 供奉起來了。
語言也是。
以前她會小心翼翼地用詞,
怕浪費,怕不夠格, 怕寫得不像「文學」。
現在她比較在意的是——
這句話能不能下肚, 會不會卡住, 會不會吃完反而更不舒服。
八斗很厲害,
她知道。
但那是一個
還能把才華集中、 把語言收攏、 把世界分配清楚的年代。
現在不是。
現在的話太多了,
多到像市場, 多到必須自己挑。
所以她不再想佔幾斗,
也不想評誰佔幾斗。
她只想在結束一天之後,
坐下來, 吃一點真正的東西。
不需要解釋,
不需要升華, 不需要證明自己懂。
如果八斗已經被說完了,
那剩下的, 就讓它拿來過生活。
於是以青在心裡想著——
八斗之後, 我只想吃海鮮。
這個念頭沒有讓她變聰明,
但讓她終於不餓。
〈明明很哲學,但我就是想吐槽〉
以青最近發現,
很多很哲學的問題, 一旦認真對待, 就會開始變得很不適合活人。
例如——
人生的意義。
她每次看到這四個字,
腦中第一個反應不是思考, 而是: 「現在是要填申論題嗎?」
不是說不能想,
而是那種想法常常長得像—— 一個人坐在沒有靠背的椅子上, 背挺得筆直, 一邊點頭,一邊慢慢失去血液循環。
哲學書很常這樣。
明明在談存在, 讀起來卻像在模擬死亡。
以青有時候會想,
如果蘇格拉底今天還活著, 大概也會被問到:
「老師,那你這套理論
可以幫我解決 明天要不要去上班嗎?」
而蘇格拉底可能會沉默三秒,
然後說一句很哲學的話。
以青會點頭,
然後還是照常遲到。
她不是不尊敬哲學,
她只是覺得—— 如果一個思想 必須建立在「你不能笑」之上, 那它大概也沒多關心你過得好不好。
有些道理確實很深。
深到一講出口, 就會讓人想回家睡覺。
不是因為無聊,
是因為太累。
後來以青慢慢學會一件事:
她允許自己在理解的同時吐槽。
理解存在的荒謬,
同時吐槽這也太荒謬了吧。
承認人生沒有標準答案,
順便抱怨這題目出得也太爛。
她發現,
當哲學可以被吐槽的時候, 反而比較接近生活。
至少那時候,
她還坐在椅子上, 腳踩在地板, 沒有被拉去當什麼 精神上的殉道者。
所以現在如果有人問她:
「你怎麼看人生?」
以青大概會說:
「很複雜, 但我現在有點餓。」
這不是逃避,
只是她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如果一個思想
不能陪你活著,
那它再高級, 也只適合放在書架上。
〈我尊敬存在主義,但它真的不幫我買晚餐〉
以青對存在主義其實是有敬意的。
那種「人生沒有預設意義,你要自己負責」的態度, 聽起來就很像一個 不會幫你、但至少不騙你的長輩。
問題是——
晚餐時間到了。
冰箱打開,
裡面是一種很哲學的狀態: 可能性存在,但沒有具體實踐。
存在主義這時候通常會說:
「選擇本身就是意義。」
以青站在冰箱前點頭。
然後問了一個不夠哲學的問題: 「所以我要吃什麼?」
答案沒有出現。
她不是第一次在這種時刻懷疑人生。
不是那種「我從何而來」的懷疑, 而是「我到底要不要叫外送」的那種。
存在主義對這類問題一向冷靜。
它不會告訴你該吃什麼, 只會提醒你—— 不管你吃了什麼, 後果都要自己承擔。
這在理論上完全正確。
在實務上非常沒有幫助。
以青發現,
很多深刻的思想都有一個共通點: 它們很少在你餓的時候發揮功能。
你可以在吃飽之後
談自由、談虛無、談責任; 但在肚子叫的時候, 人類的存在狀態會迅速簡化成三個選項: 麵、飯、還是隨便。
她對存在主義最溫柔的不滿,
不是它太悲觀, 而是它太清醒。
清醒到沒有要照顧你。
於是以青慢慢學會一件事:
她可以一邊尊敬存在主義, 一邊承認—— 它不會替她下單。
這不衝突。
就像你可以知道人生沒有標準答案,
同時還是需要一個 今天不會吃壞肚子的選擇。
最後她點了外送。
不是因為找到了意義, 而是因為餓了。
在等待的那段時間裡,
她忽然覺得很安心。
不是被某種哲學拯救,
而是確認了一件很小、但很真實的事:
思想可以很高,
但活著,
還是要吃飯。
如果存在沒有意義,
那至少—— 這頓晚餐要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