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ason Chung
有些日子,原本只是普通的一天,卻會在心裡留下很深的刻痕。
今天就是。這幾天溫差大,其實身體就不太對勁。心臟老毛病犯了,一直悶悶的,也很疲勞;背也還在手術後那種說不上來的鈍痛。我已經很習慣這種不舒服了,活到這個年紀,身體像一台拼裝車,哪裡都不是原廠零件。但真正讓我緊張的不是身體,而是今天下午,我要見兒子。
離婚之後,每一次見面都像考試。
與其說是父子見面,更像是「申請探視」。不是自然相處,是被允許的時段。
明明他念的國小就在我家附近,走路5分鐘就到。我白天常常聽到操場上孩子嬉鬧的聲音,那些笑聲飄進窗戶時,我都會下意識想:他是不是也在裡面跑?是不是也在笑?
但,距離這麼近,卻碰不到。那種感覺很殘忍。
所以今天下午能見到他,我其實從中午就開始坐立難安。把買好新的遊戲機整理好、充好電,反覆確認有沒有少帶什麼。明明只是把東西交給他,祝福他新年快樂,卻搞得像要出遠門一樣慎重。
聽到摩托車的引擎聲,我心跳快到不像話。
我主動站在門口迎接,他開心的跳下車,跑過來抱著我的腰。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只是好像又長高了一點。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有些愣住。
不是那種禮貌的抱一下,是用力的、把全身重量都靠過來的抱。臉埋在我肩膀上,手臂死死扣著,好像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抖。他在忍。
那種快哭、但不想哭給大人看的忍。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跟他說:對不起。
不是因為我做錯什麼,而是因為:他太懂事了。
懂事到讓人心疼。
小孩不該這麼懂事的。他應該任性一點、吵一點、理直氣壯一點,而不是這樣安靜地抱著我,好像在確認「爸爸一直在等我」、「爸爸總會說到做到」。
我也開心的抱著他,喊著他的小名,只說了一句:「給爸爸抱抱。」即便我的腰還綁著束帶,我還是將他抱了起來。
很多話卡在喉嚨裡,但我一句都沒講。我怕一開口就破功。
前妻沒有跟著進門,很刻意的迴避我,獨自去找鄰居聊天。
我和兒子坐著客廳轉移存檔資料、聊遊戲、聊學校,他笑得很開心,那種開心是裝不出來的。我一邊聽他講,一邊偷偷看他的臉,想把每個表情都記下來。
我一直在想: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是我的?
我這種從家暴和貧窮裡爬出來、身體壞掉、人生歪歪斜斜的人,怎麼會有這麼乾淨的一個孩子。
結果,在這過程中,他趁著我前妻不在,小聲跟我說:「媽媽都會在我面前講爸爸的壞話,說爸爸把她當工具人使喚。」
我當下腦袋是空白的。不是難過,是憤怒。那種血直接衝上來的憤怒。
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被說成一個不在乎家人的人。
我明明把命都拿來換家庭了。
我年輕時拼命讀書、進軍校、擺脫貧苦,生病也硬撐;退伍後拖著爛身體寫作賺錢,只是想證明自己還站得住,只是想讓兒子知道,他爸爸沒有放棄人生。
結果現在有人在他耳邊說,我是個只會利用別人的人?
那種顛倒黑白,比打我一巴掌還痛。
但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點點頭,摸摸他的頭。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他不是來傳話的,也許他是在求救。
他被夾在大人中間。如果我在那一刻罵他媽媽,他只會更痛,所以我選擇吞下去。
我這輩子很會吞委屈,從小練到大的技能。
只是這次,是為了他。
他離開後,我一個人坐在家裡,情緒整個炸開。氣、恨、不甘心,還有深深的無力感。明明住得這麼近,卻要低聲下氣才能見兒子一面。
我媽在旁邊勸我要放下、要看開⋯,我只說一句:「放下什麼?他是我親生兒子!你們憑什麼要我放下?」
在他們離開之前,我告訴前妻:「請妳以後按照協議上寫的,隔週末我會帶兒子來我這裡住,請妳遵守規則。」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離婚救了我自己,卻懲罰了我們父子。
但剛才冷靜下來,我又想起那個擁抱,那個用盡全力的擁抱。
突然覺得,也許很多事情沒有我想得那麼糟。
大人可以說謊、可以扭曲、可以操弄,但孩子的身體不會說謊。
他抱我的那一刻,就是答案。
他知道我是誰,他知道爸爸愛他。
這樣好像就夠了。
我這一生其實沒什麼成就。
沒升到多高的官,沒賺到多少錢,身體還壞得一塌糊塗。
但如果有一件事我能驕傲地說出口,那就是我盡全力當一個好爸爸。
也許我給不了他最好的物質生活,但我至少可以給他一個背影。一個就算生病、被打倒、被誤解,還是努力站著的背影。
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我,我希望他記得的不是我的失敗,而是:「我爸爸很辛苦,但他從來沒忘記我。」那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委屈、誤會、惡意。
算了,我扛得動。
只要他還願意這樣抱著我,我就還撐得下去。
這大概就是我還頑固活著的理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