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發薪日到了。
我的「笑聲計酬」結算成三顆會講方言的核桃、
一張可以兌換「任何一秒鐘」的票券(但無法指定是哪一秒),以及半罐標籤模糊的玉米。
蔥總用它的洋蔥皮手指敲著泡泡辦公室的牆(今天牆壁是海綿蛋糕材質):
「市場有變動。上個月『荒謬指數』大盤震盪,玉米期貨突然暴漲。現在跨次元貿易委員會認定,玉米罐頭是『穩定型荒謬硬通貨』。」
我看著手裡半罐涼颼颼的玉米粒:「所以這是……?」
「你的薪水之一。」蔥總的語氣罕見地透著疲憊,「收好。這罐頭的生產日期是『昨天,但也可能是明天』,非常保值。」
新常態:玉米罐頭經濟學
變化立刻發生。
天使的翅膀補丁變成了玉米粒圖案。
貞子用來綁頭髮的,是一條罐頭封口鐵皮。
連草莓湖今天都變成了玉米濃湯口味,海豚們在裡面游得異常緩慢,身上沾滿了糊糊的玉米漿。
「這是『資本主義濃湯』口味,」一隻企鵝滑過我腳邊,嚴肅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特徵是高熱量與偶爾卡喉嚨的顆粒感。」
更驚人的是賓客。
第一批抵達的是渡渡鳥——本該滅絕的笨拙大鳥,但現在牠們穿著小背心,人手一台計算器。
「我們是『已滅絕物種復興基金會』的代表,」為首的渡渡鳥遞上名片,翅膀尖還沾著玉米濃湯,「聽說這裡是新型態經濟實驗區。我們想用『遺憾的喙』作為抵押,換取罐頭儲備。」
接著,烤架區傳來騷動。
一群圓白菜正在和幾顆土豆跳探戈。
不是比喻。它們真的在跳,葉片與根鬚纏繞,在玉米濃湯湖畔劃出憂傷而精確的弧線。
「這是『蔬菜臨終關懷藝術團』,」天使低聲解釋,一邊在平板電腦上核對罐頭庫存,「它們用舞蹈表達對即將被烤之命運的接納。出場費是一人(?)一罐玉米。」
我忍不住問:「為什麼是玉米罐頭?不是更荒謬的東西,比如會唱歌的螺絲釘,或者有劇情的襪子?」
蔥總的泡泡辦公室突然變成罐頭形狀,它從裡面悶聲回答:
「因為玉米罐頭既不夠浪漫,也不夠悲傷。它只是安靜地荒謬著,非常適合作為價值錨點。上頭喜歡這種低調的瘋狂。」
危機:宇宙勞檢局突襲
正當渡渡鳥試圖用「已滅絕的悲傷」兌換罐頭時,天空裂開了。
不是詩意的裂開,是公文式的裂開。裂縫邊緣整齊,伴有表格線與簽章浮水印。
從裂縫裡降下三位穿著灰色制服、頭戴透明頭盔的檢查員。他們胸口名牌寫著:「多元宇宙勞動條件檢查局—荒謬類事業科」。
為首的檢查員手持一台不斷吐出長長紙捲的機器,聲音平淡無波:
「接獲檢舉,貴單位涉嫌『未依法給予虛構角色勞保』、『強制要求員工在非線性時間加班』,以及『提供之笑聲薪酬未達最低歡樂標準』。現進行臨時檢查。」
全場凝固。
跳舞的圓白菜僵在原地。
渡渡鳥的計算器發出錯誤的「嗶嗶」聲。
貞子迅速把罐頭頭飾藏進頭髮裡。
檢查員A走向天使:「請出示您的『羽翼保養補助』申請記錄。」
檢查員B對著烤架上的蘑菇:「請問您自願被烤嗎?有簽署『食材知情同意書』嗎?」
檢查員C盯著我:「據資料顯示,您曾收受『視情況補辦』勞保之承諾。請問情況補辦了嗎?」
我手心冒汗。蔥總的泡泡罐頭悄悄滾到我腳邊,小聲說:
「給他們看你的罐頭。」
我茫然地掏出那半罐玉米。
檢查員C接過罐頭,用儀器掃描。機器沉默片刻,吐出紙條:
「物品狀態:穩定荒謬(A級)。持有者心態:適應性混沌。建議:觀察,暫不開罰。」
三位檢查員對視,點了點頭。為首的說:
「勞保問題,限三日內補交『非現實雇員身心平衡計畫書』。至於你——」他看向我,「你已累積太多『未被定義的工時』。根據條例,你必須立刻消耗它們。」
「怎麼消耗?」
「去渡個假。」檢查員C遞給我一張票,「地點是『真空』。那裡什麼都沒有,包括沒有『沒有』這個概念。非常適合清空多餘的工時。」
假期:在真空裡遇見自己(的倒影)
我被推進天空的裂縫。
降落的地方,不能稱之為「地方」。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也沒有「沒有」這個概念——因為一旦想到「沒有」,就等於承認了「有」。
然後,我看到了「他」。
另一個我。穿著同樣的送貨員制服,但眼神清澈得像還沒被草莓湖污染過。
「你是我的倒影嗎?」我問。
「我是你『未被荒謬化的可能性』,」他說,聲音像遙遠的水滴,「你本該在第一次送貨後就辭職,回老家開一間普通的早餐店。」
「那會比較好嗎?」
「不會有海帶跳舞,」他說,「也不會有天使為勞保煩惱。你的咖啡只會冷掉,不會突然變成岩漿。」
我們沉默。在真空裡,沉默是有形狀的,像一顆緩慢膨脹的透明豆子。
「我想回去,」我終於說。
「即使要處理玉米罐頭經濟?即使要寫『非現實雇員身心平衡計畫書』?」
「即使如此。」
他點點頭,身影開始淡化:「那帶這個回去吧。這是真空的特產——『空無一物』。在某些場合,這比地獄辣椒麵還有用。」
他消失前,在我手心放了一顆絕對的透明。
回歸:用「空無一物」拯救派對
我回到草莓湖時,危機正達高峰。
玉米罐頭經濟崩潰了——因為有賓客發現,罐頭裡其實是會哲學辯論的豆子假扮的玉米。渡渡鳥們集體陷入存在主義恐慌,圓白菜探戈跳成了喪禮進行曲,連湖裡的玉米濃湯都開始結塊。
檢查員還在,冷冷地說:「看來身心平衡計畫書需要追加『市場崩潰心理輔導』章節。」
蔥總的罐頭辦公室滾來滾去:「完了,我們部門的荒謬評級要跌停了!」
我走上前。
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空無一物」,輕輕放在烤架中央。
什麼都沒發生。
但又什麼都發生了。
因為當所有人都盯著那顆「空無一物」看時——他們突然忘記了玉米罐頭的重要性。忘記了經濟體系,忘記了荒謬指數,甚至忘記了自己剛才在恐慌什麼。
渡渡鳥歪著頭:「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圓白菜停下舞步:「咦,我們不是應該在菜園裡曬太陽嗎?」
玉米濃湯湖悄悄變回了原味——就是「湖原本的味道」,一種無法形容但令人安心的淡藍色。
檢查員的機器吐出最後一張紙條:
「現場檢測:荒謬濃度恢復至健康水平。勞檢通過。另,『空無一物』已登記為新型態危機處理工具,專利歸持有者所有。」
新的開始(與新的罐頭)
傍晚,我在湖邊整理烤架。
天使飄過來,翅膀恢復成普通的白色(但邊緣有點掉漆)。
「你的勞保辦下來了,」他說,遞給我一張閃著微光的卡片,「項目包括『被遺忘的記憶復原險』和『意外獲得神性之責任險』。」
貞子用頭髮遞給我一串烤蘑菇:「今天的是『平淡的感激』口味。沒有尖叫,只有一點點溫暖。」
蔥總滾到我腳邊,領帶鬆開了:「上面說我們部門成功化解金融荒謬危機,年度評比加分。這是獎勵——」
它「噗」地一聲,吐出一罐全新的罐頭。
標籤上寫著:
「備用宇宙(微辣)」
保存期限:直到被開啟為止
成分:可能性、一點點噪音、以及你現在正在想的東西
我拿著罐頭,看著恢復平靜(但仍有海豚在討論哲學)的草莓湖。
遠方,天空又隱約浮現新的裂縫。
隱約有聲音傳來:
「下一批整合單位:會計部門的章魚、行銷部門的蒲公英、以及離職員工互助會的懷錶…」
我把罐頭放進口袋。
在這個職場,危機永遠罐裝保存,荒謬永遠準時上班。
而我的工作——就是確保烤架永遠熱著,等待下一位迷路的賓客,帶著他們無處安放的奇怪,來此換取一串短暫卻真實的「熟成」。
(草莓湖今日氣味:淡藍色,帶一絲未來的鐵鏽味。渡渡鳥決定留下來當實習生,學習「如何優雅地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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