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十七年的夏天,台北盆地熱得像一鍋剛開的綠豆湯,連巷子裡的野貓都懶得叫,只躲在機車底下張著嘴喘氣。
天恩不愛這個名字。他覺得「況天恩」三個字聽起來很有氣勢,像武俠小說裡的俠客,應該配一把劍,而不是一柄生鏽的鐵湯匙。可阿嬤總笑他:「你名字裡有天有恩,卻連一碗綠豆湯都煮不好,還想當俠客?」
阿嬤煮的綠豆湯是巷子裡公認最厲害的。湯色淺碧,帶一點琥珀的光澤,綠豆煮得顆顆開花卻不爛,咬下去綿而不糊,冰糖的甜度恰到好處,像夏天的第一陣風,涼而不寒。很多人說那是因為阿嬤會在最後關火前,加一小撮「祕方」——其實就是幾粒陳年陳皮,和一小把洗得很乾淨的桂花乾。但天恩知道,那不是祕方,是時間。
阿嬤從二十多歲守到七十多歲,這鍋湯熬了快半世紀。
天恩卻不想接。
他考上高雄的私立大學,念觀光餐飲系,心裡盤算著將來要去五星級飯店當主廚,或是開一家有落地窗、播放爵士樂的甜品咖啡廳。他想像自己穿白襯衫、打領結,對著客人說:「這是我們的招牌芒果冰沙,融合了法式香草與台灣愛文。」而不是蹲在矮凳上,一碗一碗把找零塞進客人手心。
開學前最後一個週末,阿嬤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老毛病——心臟會忽然悶一下,像被誰捏住。醫生說要靜養,不能太勞累。天恩只好請假回來看攤。
那天氣特別悶熱,客人卻特別多。電動風扇吱吱響著,吹不出涼風,只把熱氣推來推去。天恩站在爐前,額頭的汗一滴一滴掉進鍋裡,他懷疑那些汗是不是也算進了湯的味道。
傍晚六點多,一個穿舊T恤的男人騎著破舊的紅色偉士牌停在攤前。他摘下安全帽,露出一頭亂糟糟的白髮,笑起來有很深的酒窩。
「阿婆,還是老樣子,一碗冰的。」
天恩愣住。那是十幾年前常來的那個計程車司機叔叔,總是載著不同的小姐,點同一碗綠豆湯,然後把零錢全部塞給阿嬤當小費。後來他不見了,有人說他去中國跑車,有人說他坐牢了。
「阿婆呢?」他問。
「生病,休息。」天恩低聲答,舀了一碗遞過去。
男人接過碗,卻沒馬上喝。他盯著那碗湯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還是這個味道。」他說,「我太太以前最愛喝這個。她走的時候,我答應她,以後每個月都要回來喝一碗,算是陪她。」
天恩的手停在半空。
「她走的那年夏天,我開車載她來這裡。她說這綠豆湯有家的味道。」男人眼眶紅了,卻還是笑,「結果我後來混得不好,欠了一屁股債,跑去大陸躲債,十年沒回來。直到上個月,我終於把錢還清了,就立刻買機票回來……我想,至少要把這碗湯喝完。」
他喝了一大口,閉上眼睛,像在聽一首很舊的歌。
「謝謝你,小兄弟。真的,謝謝。」
男人把整碗喝光,把空碗放回桌上,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百元,壓在碗底下,然後騎上車走了。
天恩看著那張鈔票,忽然覺得眼睛很酸。
那天晚上,他把攤子收好,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鍋底最後一點餘溫。阿嬤從裡間走出來,披著一件舊毛衣,慢慢坐到他旁邊。
「今天生意不錯?」阿嬤問。
天恩點頭,喉嚨發緊。
「阿嬤……我是不是很沒用?」
阿嬤伸手摸摸他的頭,像小時候那樣。
「煮一碗綠豆湯,很簡單。但要煮成『有人願意回來喝』的綠豆湯,很難。」她輕聲說,「你今天做到了。」
天恩忽然把臉埋進手臂裡,肩膀微微發抖。
隔年夏天,他沒有去高雄。他把學籍保留,留在巷子裡跟阿嬤學煮湯。
他把招牌改了。
木板上,用比較工整的字,寫著:
況天恩綠豆湯
巷子裡的人都笑他臭屁,說他終於承認自己是個賣綠豆湯的了。
但只有天恩知道,這三個字不再只是名字。
那是承諾。
是有人願意回來的那種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