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 1971 年的《Dirty Harry》是 Harry Callahan對這個崩壞世界的一聲怒吼，那麼 1976 年的《全面追捕令》（The Enforcer），就是他最沈默、也最痛徹心扉的一次嘆息。
在這部電影的開場，我們熟悉的那個舊金山警探又惹麻煩了。這一次，不是因為他沒抓到壞人，而是因为他抓得「太過火」。當長官 McKay 威脅要把他調去人事部門時，Harry 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像看著一坨狗屎般的厭惡。
「人事部？那是給混蛋待的地方。」Harry 冷冷地說。「我在人事部待了十年。」McKay 反擊。
Harry 沒有道歉，他只是挑了挑眉，彷彿在說：「看吧，我就知道。」
這就是 Harry 與體制的永恆戰爭。對於像 McKay 這種坐在冷氣房裡、只關心「執法手段是否符合規章」的官僚來說，Harry 是一顆定時炸彈；但對於Harry來說，這些人才是讓街道變得危險的元兇。他對那個由自由派組成的調查委員會說得更直白——當對方指責他忽視「少數族群（minority community）」的感受時，他反唇相譏：「妳所謂的少數族群，我想是指那些流氓吧。」
意外的夥伴：當老派遇上新時代
但這部片最有趣的地方，不在於 Harry 如何對抗官僚，而在於體制給了他一個最意想不到的懲罰：一個女搭檔。
Kate Moore（Tyne Daly 飾）的出現，原本是警局為了滿足「平權法案」的政治作秀。在 Harry 這個老派硬漢眼中，她代表了一切他所鄙視的：學院派、缺乏街頭經驗、甚至連開槍都顯得猶豫。
然而，隨著劇情推進，當他們面對那個影射當年「共生解放軍（SLA）」的激進恐怖組織 PRSF 時，Harry（以及我們觀眾）被迫收起了輕蔑。這不是一部關於「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的喜劇，這是一場關於尊重的戰爭。Kate用她的智慧（解開了Harry 搞不懂的激進派邏輯）和勇氣，硬生生地在 Harry 那座冰封的孤島上鑿開了一個缺口。
正如女性主義影評人 Marjorie Rosen 所言，這部片的張力在於Harry 的發現過程——他從最初的「好戰與懷疑」轉變為「尊重」。這是一種「戰鬥般的羅曼史」，沒有廉價的床戲，只有在槍林彈雨中建立起的、純粹的生死羈絆。
惡魔島的對決：孤狼的輓歌
電影的高潮選在惡魔島（Alcatraz）。這絕非偶然。
這座廢棄的監獄，這座曾經象徵著「權力最殘酷形式」的孤島，成了 Harry 與恐怖份子決戰的舞台。當Harry 拿著甚至比 .44 麥格農更誇張的巴祖卡火箭筒（Bazooka）轟向瞭望塔時，那是一種極致的宣洩。但這場煙火秀的代價太大了。
Kate 為了救被綁架的市長，擋下了那顆致命的子彈。她死在Harry 的懷裡。她是以一個「警察」的身份死去的，贏得了Harry Callahan——這個世界上最挑剔的混蛋——完全的認可。
看著 Harry 抱著她屍體的那一幕，你看到的不只是一個痛失搭檔的警察，你看到的是一個意識到自己註定孤獨的男人。惡魔島的陰冷海風吹拂著他，彷彿在暗示：Harry Callahan，這個堅持老派正義的男人，就像這座監獄一樣，即將成為時代的遺跡。
結語：時代的餘韻
《全面追捕令》常常被低估，人們只記得那些動作場面。但事實上，它是整個系列中最讓人心碎的一部。
Eastwood 曾在訪談中提到，Harry 這個角色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他「對受害者有著比對罪犯更多的同情」。而在這部片裡，Harry 自己成了受害者。他失去了一個他原本看不起、最後卻視為對等夥伴的人。
這部電影讓 Harry從一個憤世嫉俗的符號，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依然痛恨官僚，依然手持大槍，但在那身皺巴巴的西裝下，我們第一次看到了一顆會為了失去而跳動、而疼痛的心。
這也許是 Harry Callahan 最溫柔的一次轉身。當他獨自走在舊金山的夜色中，我們知道，他贏了這場仗，但他失去的，可能比他贏回來的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