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驚魂甫定,吳剛回到家中,日夜不得安寧。白日裡但凡閉眼,腦中便浮現廢湯屋的石砌浴池,夜半夢境更是愈發清晰鮮活,不再是女子幽魂靜默無言的凝視,而是紛亂破碎的舊時光影——青磚鋪地的院落、風中搖曳的燈火、一道嬌俏尖利卻毫無惡意的身影,總是叉腰斥責,嘴裡罵著他膽小懦弱,行動上卻時時刻刻擋在他身前。他明明生於此地、長於此地,從未涉足過深山廢湯屋一帶,可心頭湧起的熟悉感,卻像是魂魄深處刻下的印記,揮之不去。
幾日後,包拯親自遣人喚來吳剛,再度前往那座荒廢半世紀的湯屋。展昭護衛左右,差役靜立遠處,只留二人站在石池之前。陰風穿過荒草,發出輕細的呜咽之聲,池面死水無波,卻隱隱透出刺骨涼意。包拯緩緩閉目,周身威嚴剛正之氣慢慢斂去,轉為平和沉穩的頻率,與空間中殘存五十年的靈動波長漸漸契合。
「本官知你心中疑惑萬千,今日便讓你親眼看清,你與此地、與這兩道殘靈,究竟是何種羈絆。」
包拯聲音輕緩,指尖輕點吳剛眉心。一瞬之間,吳剛只覺頭腦轟然一響,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心神——他看見了數十年前的場景,看見了那位溫柔靜默的女子,看見了身前機靈尖利、護主心切的丫鬟,更看見了一個縮在角落、神色驚慌猶豫的少年。那少年眉眼、神態、甚至膽怯的模樣,與自己一模一樣。
就在此時,池邊虛空輕輕一震,一道淡到幾乎透明的身影緩緩浮現。正是當年厲聲喝退吳剛的丫鬟殘靈。她靈力極弱,風一吹便似要散開,卻依舊維持著當年尖利倔強的神態,一見吳剛,便本能地瞪視過去,虛無的手指微微抬起,像是要指責、要斥罵,卻又因為靈力不足,發不出半點聲音。
吳剛心口猛地一抽,先前的恐懼竟在這一刻奇跡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根深蒂固的無奈與熟悉——他彷彿習慣了被這道身影責備,習慣了被她嫌棄,更習慣了她嘴硬心軟的護持。
「你……」吳剛不自覺開口,聲音輕顫,「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丫鬟殘靈身形一頓,隨即更為劇烈地輕顫,像是惱怒,又像是委屈。她飄至吳剛身側,虛無的手臂狠狠撞向他的肩膀,卻直接穿了過去。一次、兩次、三次,她始終無法碰觸到他,只能在原地氣得輕顫,模樣既淒涼,又有幾分莫名的可愛。
吳剛看在眼裡,竟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別氣了,我不是故意的……」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住。他從未認識過這道幽魂,為何會脫口而出如此熟稔的話語?
包拯在旁輕聲歎息,點破層層迷霧:「她不是在恨你,是在怨你當年的膽怯;她不是在嚇你,是宿世的冤家習性難改。你夢中所見、心中所感、現場所遇,從來都不是偶然。你是當年在場之人轉世,與她靈魂相剋又相吸,是生生世世的歡喜冤家;與池中心心念念藏證物的女子,更是靈頻完全契合、血脈深層相連,註定成為唯一能承載她冤屈之人。」
吳剛僵在原地,腦中碎片瞬間拼合。夢境的呵斥、現場的熟悉、幽魂的態度、墜井的必然……一切都有了答案。他不是路過者,不是目擊者,更不是受害者,而是宿命之中,唯一必須前來、必須覺醒、必須走完這段因果之人。
此時,池面再度泛起輕微漣漪,女子殘靈緩緩浮現,依舊靜默無言,卻緩緩朝吳剛輕輕頷首。丫鬟殘靈雖仍滿臉「不悅」,卻也默默飄至吳剛身側,像是守護,又像是認可。
陰風漸緩,池水平靜。
吳剛終於明白,這條路他無處可逃,也無需逃。
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