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驗室待久了,我開始對某些聲音特別敏感。
層流操作台風機穩定的低鳴,滅菌鍋壓力釋放時緩慢吐氣的聲音,還有手套摩擦塑膠培養皿時那種細小、乾淨的摩擦聲。
那些聲音代表一件事風險暫時被控制住了。但我後來才明白,無菌從來不是一個靜止的狀態。
它是一條斜坡,斜坡的起點接近無菌,斜坡的終點通往充滿細菌的世界。
我每做一個動作,都在這條斜坡上移動,可能往上滑一點,也可能往下滑一點。
差別只在於滑了多少。
最接近起點的時候,也是近乎沒有風險的時候,是滅菌後還密封著的器具。
滅菌後還密封的器具,是我最安心的時刻。
那種安心不是想像的,而是因為高壓蒸氣滅菌的條件——121°C、足夠時間—— 在統計上已經把微生物壓到接近清零。
這個狀態我會叫它「基準線」。
只要袋子沒有打開,細菌還沒進來,它幾乎不會改變,那是實驗室裡少數真正穩定的時刻。
低度風險:菌量可能上升,但在控制內
當我在穩定氣流下,快速打開培養基,完成移液,立刻關上,這種操作屬於低度風險。
所謂低度風險的意思是菌量可能微幅增加,但污染機率仍在可接受範圍。
換句話說:明天打開培養箱,我不會預期看到明顯混濁。
這種情況通常不需要重做,頂多保持觀察。
低度風險的判準很簡單:操作時間短、動線乾淨、氣流未被破壞。
中度風險:菌量增加機率上升,但尚未失控
有時候,操作時間拉長。
思考一下、找一下工具、容器開著多停留幾十秒,或是手在樣本附近移動,但沒有直接跨過上方。
這種狀態我會歸類為中度風險。它代表污染機率開始上升。
隔天,我會更仔細觀察細胞狀態。甚至多做一個對照,但不會立刻丟掉。
中度風險的關鍵是:你已經讓系統多暴露一點點,但還沒有明顯的動線錯誤。
高風險:我會開始考慮重做
真正讓我心裡一沉的,是手跨過樣本上方。
或者開蓋時有人突然從背後快速走過氣流被打亂。
這時候,我知道菌量可能不是微幅增加,而是顯著增加。
高風險的定義是:污染機率已經高到足以影響實驗結果。
如果這是一個關鍵實驗,我會選擇重來,因為與其等到隔天看到混濁,不如現在承認風險。高風險的判準,不是看到污染,而是意識到實驗條件已經失控。
極高風險:幾乎等於重置
最明確的,是觸碰污染源後再接觸樣本。
摸了門把、調整手機、再回來碰培養皿。
這種情況,我幾乎不會猶豫直接重來。
因為這不是增加一點點,這是重新引入大量菌源。
極高風險的本質是我已經為細菌們打開了一個新的入口。
其實最危險的是疲勞
真正讓風險慢慢累積的,不是一次大錯。
而是小鬆懈。
隨著操作兩三小時後,動作變快,手變隨意,我們還以為是在低度風險,其實已經慢慢滑到中高風險。而我們自己卻毫無察覺。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定期停下來,重新擦拭、重新整理。
不是因為桌子髒了,而是因為我知道我自己開始失去無菌的狀態。
無菌,不是非黑即白
後來我學會一件事,不要問「現在是不是無菌?」,而是問「現在風險在哪個區間?」
- 基準線:密封未開封
- 低度風險:快速穩定操作
- 中度風險:暴露時間延長
- 高風險:氣流被打亂或動線錯誤
- 極高風險:重新補菌
這不是教條,是經驗,也是對自己誠實。
因為實驗室裡,我們不會馬上看到錯誤。
細菌很安靜,它們會等到明天,才告訴我們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