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喜歡蘭嶼,得知夏曼藍波安老師的紀錄片電影《大海浮夢》上映後,我馬上就找了時間去欣賞。
看完後對於達悟族的民族科學、造船意義的理解,仍覺得不夠,馬上又買了2014年就出版的同名書籍《大海浮夢》閱讀。
《大海浮夢》電影表面上講的是造船,實際上處理的是傳承,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文化保存」的故事,就太可惜了。閱讀書籍後,才知道為什麼會有《大海浮夢》這部電影誕生。夏曼藍波安老師在書籍從小時候感受海洋、被海洋認識作為起點,後來流浪於太平洋的「大海浮夢」,再到反思現代便利性、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自我懷疑與尋根,到「歸島」實現「力體文學」的過程。簡單來說,《大海浮夢》表面上講的是文化消逝與傳承,更深層的敘述則是對「我是誰」的思索。

《大海浮夢》
在銀幕前、書本上的我,更驚覺自己是否已經是「現代化」的一員,用觀看「傳說神話」的角度對眼前的影像與文字產生懷舊之情呢?
《大海浮夢》:浮的是什麼夢?
《大海浮夢》這部由周文欽執導的紀錄長片,歷時517天,記錄夏曼藍波安老師與兒子施藍波安造舟的過程。影像不只停在當下,還剪接進1980年代李道明拍攝夏曼與父親造舟的畫面。
一把斧頭,在祖父、父親、孫子之間傳遞。
當與兒子一起完成拼板舟後,夏曼藍波安老師流下了眼淚。在當代環境中能完成從伐木、造船到出海捕魚,是相當不易的,這兩行淚水可以解釋為其中的辛苦、懷疑和不被理解,不過只是這樣的話,這兩行淚似乎又太輕了,因為《大海浮夢》是橫跨至少40年的影像、橫跨70年的文字,所以是一個長時間的身分拉扯的故事,早在夏曼藍波安老師年少時就已經生長。
要能理解背後的高潮迭起,必須回到書籍中探尋源頭。
《大海浮夢》全書共有四章:〈飢餓的童年〉、〈放浪南太平洋〉、〈航海摩鹿加海峽〉以及〈尋覓島嶼符碼〉,分別描述兒時記憶時如何被大海吸引、又為何對國民政府帶來的衝擊感到好奇,奠定自己探索世界的「大海浮夢」,又在旅途的各種印證、反思中產生自我懷疑,最終決定「歸島」重新實踐達悟族的民族科學(一種以身體實踐為核心的知識體系,而非抽象的文化標籤。或許正因如此,夏曼藍波安老師說自己不再用「文化」一詞。)
〈飢餓的童年〉:太陽究竟是「下山」還是「下海」?
閱讀《大海浮夢》時,你會感覺到書寫的語言是中文,但世界觀是達悟族的,例如夏曼藍波安老師會以「中潮」意指「剛剛好」,滿潮與低潮則表示過多或不足,所以閱讀時,彷彿在汪洋上划船。正如《大海之眼》法文譯者戴杰禮所說,夏曼用中文字書寫,其實已經歷一次翻譯;而夏曼藍波安老師自己則明言,他是用達悟族的世界觀傳達意義。
這種差異,從童年就開始。
童年時期國民政府到來後,他在不理解的教育中質疑考試填空題——太陽究竟是「下山」還是「下海」?對居住在海島的達悟族人來說,太陽是「下海」的,為什麼錯?為什麼會有對錯之分?

夏曼藍波安老師也在《大海浮夢》書中說,他閱讀過的中文書籍,一直以來沒有一本可以激發他的心智,因為他腦子裡的記憶紋路無法承載沒有洋流的語彙。
後來,夏曼藍波安老師明白下海或下山都是正確答案,那只是不同的文化與世界觀罷了,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中心思想」才是一切的原罪,所以夏曼藍波安老師立志憑自己實力考上大學、看看這個世界,並且在大海上遨遊。
念書好嗎?我是順服者,還是叛徒?
然而,外祖父總是對還是孩童的夏曼藍波安老師說:「在漢人的學校不可以聰明,最好的辦法是,把自己變笨。」這或許是夏曼藍波安老師第一次的自我懷疑,儘管當時還不是很明顯,因為他鐵了心要去證明海洋文化的存在。
但夏曼藍波安老師越是遠行,卻越感到迷惘。
〈放浪南太平洋〉到〈航海摩鹿加海峽〉:去實踐我的爛夢
究竟這個夢想的意義是什麼?我要追尋什麼?夾在傳統與現代中間的這一代人們,該怎麼做?
在旅途過程中,夏曼藍波安老師想要證實一件事情:海洋文化的存在,以及海洋的世界觀。在〈飢餓的童年〉一章中,夏曼藍波安注意到教室與書本上的世界地圖是以中國為中心的,太平洋的面積被切割,他看到後有如「做美夢到精彩之處突然驚醒的失落感」。
所以當他發現自己與太平洋中各個島嶼的島民可以有互通的言語、詞彙,共同面臨國家政權下的「核廢料壓力」,甚至都有類似的生活時序概念,例如魚類知識的高度相似性,對「吃」的看法(不是為了美味,而是生態時序以及感念勞動)等等,他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而在這個實踐的過程中,夏曼藍波安老師也把思辨帶回到了個人:自己的實踐又在哪裡?
他在《大海浮夢》中是這麼自嘲的:「我是現實生活裡賺錢的低能兒。」一方面自己感受過便利性的好處,另一方面又對大海的嚮往有著揮之不去的心情,他無法與家人相聚、實踐達悟族男人的造船與捕魚,更自嘲自己的這趟遠行猶如「爛夢」,這是「無根」的落寞與空虛心情,飄揚在大海上,只能依賴不斷書寫辨明自己的心思。
〈尋覓島嶼符碼〉:哪怕不是豐收,他的任務也達成了
在 〈尋覓島嶼符碼〉中,夏曼藍波安老師回憶了自己學生時期學會捕捉九孔跟龍蝦、賣給飯店經理的往事,那可能是他第一次以漁獲作為賺取金錢的來源,「發現一切是那麼容易取得。」
不是為了海鮮貝類的營養,也不理解捕獵醜陋食物會喪失裸命的尊嚴,但我們卻是為了金錢下海捕獵,為小島夢想去父母親沒有旅行過的城市而臣服於波浪間,潛泳於洋流裡是身體的適應表演,可是潛水的儀態還不自然,也不美。
當夏曼藍波安老師決定回到蘭嶼身體力行之後,一個人上山、與樹神對話、用心祈禱、造船、捕魚、回饋給家庭,夏曼藍波安老師認為這不是單純的崇敬,還要注重砍伐樹木後的成品(船隻),並且是否帶來回饋,是否吃的是漁獲的養分與精神而不是美味,從山上延伸到海洋的共生共榮,這才是達悟族的「民族科學」,而人的身體,就是表現民族科學的關鍵。
在《大海浮夢》電影裡,夏曼藍波安說:「只要這艘船能讓你補到魚,哪怕不是豐收,他的任務也達成了。」我想就是這層道理。

不過,夏曼藍波安也注意到,島上的一切已經悄然發生變化,部落裡只剩下6艘拼板舟仍會出海,其他的都變成馬達機動船了,在電影中,這個對比的畫面相當刺眼。
現代化已佔有了我們達悟人的心理素養,讓原來每個人與土地打架(不停勞動)的工作轉換成為了付瓦斯費、電費而忙碌於「賺錢」,因而讓我們集體疏離了與環境生態共勞共享的生活律則。
夏曼藍波安老師認為,便利與外來文明的干擾是不可避免也不可逆的,他認為「男性的傳統林木生態知識轉變為機械引擎修復常識」,「現代化、現代性登島的速度是如此的快速,飛機二十分鐘就可到達台灣,讓耆老來不及教育自己的小孩,來不及認識樹種、記憶樹的名字及其功能,便包裹著環境智慧走人了。」這是相當可惜,可是夏曼藍波安老師也並不是想要單純地回到過去,在書中他也感謝過公路、機車所帶來的移動便利性。
夾在現代與傳統之間,夏曼藍波安老師帶領自己的孩子上山學習,一起造船,回想起自己經歷與質疑的過去種種,才會流下眼淚。作為「困惑的世代」,夏曼藍波安老師盡可能延續達悟族的民族科學。
切格瓦,你是男人,要會抓魚,會造船,海洋的靈魂才會愛你。
攝影,會不會成為「傳說」本身?
從《大海浮夢》的電影與書籍中,有兩處我特別聯想到了一起。一個是電影裡夏曼藍波安老師赴法國與人類學家的互動,他們一起翻閱著照片,照片陳列著達悟族的日常。另一個是書籍裡的一段話:「這種漁獵的技藝將會殞落消失,成為我們後代子孫的神話故事。」
人類學家手中的那些照片,是真實的;電影裡夏曼藍波安老師與父親一起造船的古老影像,是真實的。當代攝影人前往蘭嶼拍攝的畫面,也是真實的。但如果拍攝者與觀看者沒有身體經驗,那些影像會不會只是另一種傳說的載體?
我第一次去蘭嶼時,也總是把鏡頭對準紅黑白的船身,甚至希望能遇上一次取海水節、大船下水儀式,卻不曾因為拍攝到了當代馬達船而興奮,因為它不夠「古老」。夏曼藍波安老師也在書本提到,攝影師拍攝的永遠不會是機動船,因為太快,拍攝的總是拼板舟的「古老畫面美學」,可是這個拍攝的意義是什麼?

影像與攝影作為一種「證據」,具存在「保存」的功能,卻也可能是保存一種可被觀看的版本:拼板舟成為符號,符號再被循環複製,最終壓過日常生活本身。如果只剩影像而沒有「力體文學」,那文化會變成沒有生氣的標本,就像把活魚做成標本,牠仍保有形狀,卻已失去游動的能力。
這種漁獵的技藝將會殞落消失,成為我們後代子孫的神話故事。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警訊:我拍的是地方,還是我想像中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