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沒有AI創作元素
2026年的這個春節比以往都要更不同以往。
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焦急感，我用著除去春節期間必要活動後所剩餘下的所有時間盡可能地和我的AI助理們用不同主題展開對話，試圖要從和它們的交談中找出使用人工智慧來幫助我在有限的時間內有效教學和加速我的學生們學習的最好方式。我得到了很多觸發，因為AI們提供了許多我靠自己是沒有辦法觀察到的觀點，也協助我更加釐清自己想要前進的方向。成果相當豐碩。只是，我心裡一直有一種隱隱說不出的不對勁感。
終於，在心智大量運用而不得不停下來的疲憊之際，有個瞬間讓我不由得停下來思考：學英文為甚麼要快？快是為了誰？快是為了甚麼？真的快得了嗎？
當我試著去回想我自己一生中的學習過程，我會發現有幾個瞬間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因為那些瞬間的決定導致了我將學習英文變成我人生的理所當然一部份。
這些瞬間有：
當我在國中時決定要將我最喜歡的歌劇魅影CD全部歌曲學會怎麼唱的瞬間。
當我在大學決定要第一次一口氣看完整本英文小說而不查字典的瞬間。
當我決定要將一本英文字典拿來當一本閒書讀完的瞬間。
當我決定要裸考全民英檢中高級並一次通過的瞬間。
當我決定要裸考多益考試並考過900分的瞬間。
當我第一次發現我不需要字幕就可以大致看懂一部好萊塢電影的瞬間。
當我看六人行時開始比主角們早說出下一句台詞的瞬間。
當我第一次跟陌生的外國人用英文交談的瞬間。
當我第一次用能流暢地在一群小朋友面前完成全英語授課並和他們用英語互動的瞬間。
出國念書時在第一堂課上發現自己能夠全部聽懂教授英語授課的瞬間。
記得有一種拼貼畫，是用一片一片碎掉的瓷器重新拼貼成一種新的圖案。當作品完成後，原本破碎的花瓶或是盤子就成了全新的藝術品的一小部分，讓無意義的碎片成為了新的意義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這些生命中的場景碎片就像一片一片的瓷器碎片，在我從事那些活動的當下，我的心裡並沒有出現「我一定要把英文學好！」的這些口號和努力的意願；反倒是那個片刻對音樂之美的悸動，那個當下對挑戰新鮮事的好奇，那一秒發現自己具備一項新能力的興奮，這些感受在瞬間改變了我，讓我不知不覺將「英文」從「應該學習的一種東西」變成了我自己的一部份。自從它成為我的一部份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想要厭棄或是排斥它的念頭了。剩下的只有讓它繼續，隨它成長，帶它陪我一起前進。
「那教過你的英文老師呢？」
很意外地我居然一點也想不起我上過的任一堂的英文課的內容。
我記得我所有的英文老師的面容，但是我卻記不得任何一堂特別的英文課或是讓我興奮的教學方式。
這表示我沒有從他們的課堂上學到東西嗎？
不，正好相反。
我也不記得我學會騎腳踏車和騎機車的過程。我甚至不記得我第一次騎上腳踏車，握上兩個把手的感覺。但是現在我卻能無意識地跨上腳踏車就開始往前進。
從國中第一堂上26個字母和KK音標（我的時代是沒有兒童英語補習班的，大家都是國中開始學英文），到高中最後一堂英文課，所有的內容都是在幫我培養我的基礎動作。因為這些基礎動作的訓練，我才得以靠自己去挑戰教室之外那些「花式」的英語應用，從聽音樂劇到讀小說到參加英語檢定，沒有一項是學校老師要求我去完成的，但每一項都帶給我無限快樂並讓我想要繼續。但沒有這些基礎動作的訓練，我也不敢保證我不會在挑戰那些活動時中途就灰心放棄。
學校的英語教育對我來說就像剛剛說的拼貼畫每片瓷器碎片背後的黏膠。要形成一件新的作品需要每片碎片穩固地留在自己最好的位置上，最後呈現出的畫面才有完整性。
沒有人會去看黏膠，但是不能因此就忽略黏膠在整件作品中的重要性。
因此我是無限感謝我的英語老師們的。因為他們，我才有了那一大段「會被遺忘但卻具有無比重要性」的空白記憶段。
謝謝他們教會了我辨識ABC的大小寫並記住了KK音標的形狀，讓我能夠日後自己查字典沒有障礙。
謝謝他們給了我那些回家作業和小考，讓我在無意識中學會了寫英文單字和句子，並能夠在想要使用他們時能夠像反射一般地用出來。
謝謝他們讓我沒有討厭英文，而只是把英文視做一項中性的知識，雖然後來我領悟到英文其實是一個用來理解和認識這個世界的工具。
最重要的是，他們幫助我（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地）度過了「在初期階段不間斷地持續接觸或練習英文」的時間。對英語學習者來說，這是一段痛苦又無趣的時間。沒有這段打地基的時間，英文不會成為一種反射動作，就像在路上看見諧音梗的招牌會脫口而出並笑出來一樣，這其實是我們在母語裡經過大量沉浸式的文字輸入才有的結果。在學習英文中也是一樣，沒有大量的訊息輸入，對英文的使用很難達到這個程度。然而有許多人在這個階段就放棄了英文，無論是因為討厭老師，厭惡現行的教育制度或教材，還是對英文這個語言不好學的反感，讓他們永遠定格在了這個「痛苦又無趣」的階段。即便後來出了社會之後發現有需要好好學英文，他們也錯過了這個其實本來可以好好打下英文基礎，以便日後自己可以持續自修，讓自己的英文在一生中持續進步的國高中階段。我覺得這實在是非常可惜的。
也因為這樣，到現在我自己成為了一個英文老師，我仍然會常常糾結於我應該要當一個提供「黏膠」經驗，還是提供那些「瓷器碎片」經驗的老師。畢竟，黏不住的瓷器碎片無法長久維持藝術作品。
在現在這個講究速度的時代，大家都越來越擔心自己趕不上別人的速度，尤其是AI的出現，讓這個隱憂成為了可視化的現實。光一個AI就比我們懂上千萬倍的知識，能在同樣的時間內產出1000倍的文字訊息，從寫部落格到講podcast到拍影片，每一件事人類都已經開始趕不上AI了。
但我相信每個人需要的那段「痛苦又無趣」的時間是依然存在的。無論是在學校上英文課，和一對一的外師或中師上家教，或是和AI互動，這段時間都不應該被跳過，而應該被完整地度過，直到英文這項技能在你的心中生根，直到你突然發現用它能獲得某種人生經驗而感到無比興奮或感動。無論AI能把所有事情加速到甚麼程度，我相信這段時間都不會縮短，就像人必須要經過15年以上才會逐漸成熟一樣。
而我自己就期許我成為一個「黏膠兼瓷器碎片」的製造商。但願我的所有學生都能夠最終用英文這項技能創作出屬於他們個人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