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內亞論的一個變體是「窪地論」指的是中國由漢為主的文明容易陷入一攤死水,需要定期由北方來的胡族文化注入活水,有許多持此觀點的民間作品多半穿鑿得多,但當史學家陳寅恪也是持這角度的時候,其說法便經過嚴格考證的,而最體現這件事的,便是關隴集團的形成。
用陳自己的話來講:
『有唐一代三百年間其統治階級之變遷升降、即是宇文泰「關中本位政策」所鳩合集團之興衰及其分化。蓋宇文泰當日融冶關隴胡漢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以創霸業; 而隋唐繼其遺產,又擴充之。其(李氏)皇室及佐命功臣大都西魏以來關隴集團中人物,所謂八大柱國家即其代表也。』
八柱國,就是這麼像Jump漫畫會出現四大天王、七星眾、六大將軍之類極為中二的名字,卻是紮紮實實的代表宇文氏推動「胡漢融冶」的成果,而這集團決定了隋唐的統治中心。
按陳寅恪之分析,一切要從北魏拓跋氏在洛陽實施激進的漢化政策說起。
北魏的漢化政策
北魏漢化政策同時,保留了六鎮傳統的胡族戰鬥的文化,使得據於六鎮守邊的鮮卑貴族雖保留了戰鬥實力,卻逐漸遠離漢人官僚化的洛陽朝政,同為鮮卑貴族,待遇卻逐漸不如漢化的洛陽勢力,形容北魏內在開始政治上、族群認同上的分裂,最終爆發六鎮之亂,權臣爾朱榮平六鎮後起而叛亂,北魏政治正式一分為二,最終分為「漢化鮮卑人」宇文泰、「鮮卑化漢人」高歡兩大集團。
胡或漢是一種制度的選擇
在這種詭異的環境,胡或漢是一種制度的選擇,而非單純是血統,陳分析道,六鎮系統的貴族、軍閥,包括了不漢化的鮮卑貴族、胡化的漢人,多半是加入了高歡集團,戰鬥力極強,「遂無敵於中原」,而高歡集團稱「漢人」為小兒或漢兒,極為歧視,而自命為貴種,但這裡的「漢」包括了漢化的胡人,高歡血統為漢但自命為胡,而對於漢化胡人如夫源師稱小兒,但血統上夫源師反而才是胡人。
高歡 vs 宇文泰
為了跟戰鬥力極強的六鎮-高歡集團對抗,西徙之宇文泰則朝胡漢融合的方向,除了強迫大家改「郡望」到關中(等於創造新戶口),也廣泛的賜漢將有功者為胡姓,並以「鮮卑部落之制以治軍」,即形成府兵制,胡人漢化,漢人胡化,「文武不殊途,將相可兼任」的特殊菁英階級,便是關隴集團的主體,並以八柱國為首。
相愛相殺的第一代八柱國
而這第一代八柱國(八位柱國大將軍)包含了:
宇文泰、李虎(李世民的祖先)、元欣、獨孤信(楊堅的岳父)、趙貴、李弼、于謹、侯莫陳崇。
而這一批人基本上就是後來隋唐的統治集團。比方說,宇文泰是關隴集團之首,不必多提,至於獨孤信先祖乃鮮卑裡負責守柔然之軍事貴族,本人則是隋帝楊堅的岳父,李虎則是李淵的阿公,于謹的後代多是權臣,侯莫家後代長期半為將軍,李弼後代仍為隋朝柱國。
八柱國他們彼此相愛相殺,像獨孤信跟趙貴合作要鬥宇文而遭反殺,但獨孤家跟趙家其實跟宇文家有聯姻。事實上應該八柱國都有直接跟間接地彼此通婚。
終至唐帝國由李家躍為皇族,但李家卻仍必須看其他幾家的臉色,要等到武則天後,才有了科舉取士的制度,來分化了「文武一體」的關隴政治格局。
科舉與文武疏離
從關隴集團的演變來看,陳寅恪認為,科舉對於唐帝國的影響便是自此「文武疏離」,外朝開始由進士的這些純讀書人為主,則邊疆軍事不得不交由「蕃將」來處理。
自此「皇室」、「外朝(宰相)」、「邊將」變成了三個集團,才有了藩鎮割據的可能性,陳之大意,便是第一看起來,唐帝國是「胡漢兩立」「藩鎮割據」等等「歷史之必然」,但從內裏來看,卻是內生於統治階團的升遷與分裂,皇室欲脫離關隴集團影響而改制所推動的種種後果。
從制度與政治的觀點來內生地解釋隋唐之變化,陳寅恪的書寫於1942,於今天看,對於學社會科學的人來說,仍有無比的啟發,也比歐美學者如席代爾單純從「游牧民族拓拔氏創造帝國」的角度來得有說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