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踹爆你》
編劇兼導演Mary Bronstein的作品《媽的踹爆你》，以一個瀕臨崩潰的母親為主角，深入挖掘母親身份伴隨的巨大壓力與孤立感受。喜歡蘿絲拜恩的一定要看，這是影后級的表演；也很推薦為人母的去看，你會發現有人懂你的苦；更推薦為人父的去看，你會明白為何你老婆那麼恨你（？？）。
Linda（蘿絲拜恩）的女兒患有神秘疾病，需要仔細的照顧，還得積極提升體重才能拔掉身上的某根管子。Linda的丈夫要出差兩個月，偏偏在此時，家中因水管爆裂導致天花板破洞，房東不積極處理，Linda只能暫時帶著女兒住進汽車旅館。她半夜要處理女兒嗶嗶作響的醫療設備，白天還要上班面對尋求心理治療的病患，忙碌到焦頭爛額的Linda幾乎要崩潰......
在《媽的踹爆你》裡頭，Linda的母親身份就是地獄。我熱愛本片的主因，可能也是令部分觀眾難以下嚥的原因——它和主角一樣，厭惡任何試圖安慰的嘗試，也絕不假裝任何空洞的建議能解決問題。
《媽的踹爆你》劇照
主角Linda已經算是頗有彈性、適應力強的人了，看她獨自張羅了那麼多事情就能明白，但她能承受的畢竟有限。Linda要監控女兒狀況、深夜得操作女兒的醫療機器、需要面對女兒醫師給予的目標及壓力，還得扮演好母親、好妻子、好員工，還要解決日常生活出現的各種包，這些加起來實在太累人了，就好像，最後一根稻草來了之後，還來了五根稻草等著她。
Linda同時也是一名心理醫師，被病人的問題壓得喘不過氣，她連自己的生活都快承受不了，要如何照顧別人；而她自己的心理醫師（由脫口秀主持人康納歐布萊恩飾演）離她幾個辦公室遠而已，兩人都對彼此不耐煩，那些心理學的語言及建議，Linda自己都懂，但實際執行起來寸步難行；當Linda女兒的治療師一邊批評Linda女兒的體重增加未達標、一邊又安慰Linda說不是她的錯，怎能讓Linda信服？在一場治療師與病人母親的會議上，Linda忍不住戳破——「就是我的錯」，不是嗎？如果不是她的錯，那又是誰的錯？有其他人能來扛責、來解決嗎？如果不是任何人的錯，那不就沒法補救改善了？所以，這一定要是Linda的錯才行啊，否則女兒豈不永遠沒救了？
《媽的踹爆你》劇照
那句「就是我的錯」，另一方面也代表Linda沒有真正的支持系統。她生命中最靠近的兩人（女兒與丈夫）是無底洞，一位總是在哀鳴、哭泣、要求與崩潰，另一位則在電話的那一頭不斷嘮叨、施壓並評判，而Linda的病人也在醫病關係中需索無度，甚至產生不健康的依附，至於Linda自己的心理醫生則帶著冷漠與敵對的態度。當Linda在汽車旅館好不容易遇到一位帶著善意的鄰居James（饒舌歌手A$AP Rocky飾演），Linda的暴躁崩潰心境，令她無法好好接受別人的好意，畢竟先前各種負面的個人經驗，已經替Linda定義她所認知的現實。
《媽的踹爆你》劇照
《媽的踹爆你》用荒誕的方式詮釋Linda的焦慮，導演、攝影與女主角合作讓觀眾感受到每一種絕望、緊繃的情感，用壓迫的攝影手法逼近主角所承受的壓力，特寫鏡頭讓Linda的母親身份彷彿不斷受到審問與質疑，畫面的每個角落，包括從天花板上的大洞到汽車旅館房間牆壁剝落的油漆，都充滿敵意，音效設計也毫不留情，地板的吱吱聲、餵食管的嘶嘶聲、Linda望向天花板大洞時的雜音等等，都將緊張氣氛推向難以忍受的程度。
蘿絲拜恩全心投入演出，帶來生涯最佳表現，她詮釋的Linda既溫柔又憤怒，既破碎又堅忍不拔。她的眼神充滿偏執，呼吸因恐慌而急促，聲音時而暴躁時而崩潰，至於比較「冷靜」的時候，她臉上總是有著揮之不去的悲傷與疲累。她的惡毒兇猛能令人恐懼，但她的脆弱也令人心碎。
本片最詭異的元素與意象，是「洞」。在Linda住家天花板的驚人坍塌事件後不久，那個巨大的黑洞演變成一個無限深邃的虛無，而且似乎越來越擴大。這也許只出現在Linda的感知裡，是她潛意識的投射，象徵性的地獄洞穴創造出像要通往宇宙虛空的通道，有跳動的星星以及她的聲音，這大洞隱喻了Linda的人生，慢慢崩塌、慢慢成為虛無。
另一個洞則是Linda極不想面對的、她女兒腹部上的洞。女兒的餵食管正是由此進入，而這個洞對Linda造成的困擾是全面性的，從增加女兒體重的壓力、女兒挑食的壓力、治療師給的（號稱錯不在你的）指責、醫院停車場管理員的咄咄逼人、半夜離開旅館房間喝個酒也要帶著監聽器的焦慮，這一切令人疲憊，令Linda幾乎承認「我就是那種不該當媽媽的人」，與此相比，天花板那個大洞反而像是宇宙的逃生口，彷彿若放棄所有而爬進去，會是她的救命稻草。
編導巧妙並置兩位女性對母職的共同焦慮與不安，Linda的病人之一Caroline有嚴重產後憂鬱，並對嬰孩的安危極度焦慮，甚至後來將嬰孩拋在Linda的辦公室自己搞失蹤。Caroline的精神狀況比Linda嚴重多了，但這位病人的情形觸動了Linda內心害怕面對的東西。而當Linda試著連絡Caroline的丈夫時，那位丈夫與Linda的丈夫一樣，認為自己的工作才是至高無上的正事，其他那些滴滴答答的事情，女人與小嬰孩們應該自己搞定。
Linda最終對女兒那簡直無解的身體狀況做出了選擇，那段戲如噩夢般令人噁心不安，但這就是母親的處境，永遠面臨無盡的壓力，她們很可能怎麼做都錯，反正也只有她們會被責怪。Linda那宛如宇宙黑洞的孤獨感，被她肩負的責任而無限放大，若你擔任過嬰孩或病人的主要／唯一照顧者，一定能理解那種感覺。更令人沮喪的是，儘管你盡了最大努力，很多問題也可能只會加劇而非消失。
《媽的踹爆你》劇照
在《媽的踹爆你》尾聲，導演呈現出一個絕望到無法承受的人想朝著世界末日衝去的感覺。身為母親，有時候真的累到只想結束，不管那個結束代表什麼。然而即使在這場戲，Linda想完成的，仍比想像中難，洶湧的海浪展現出強烈的自然力量，一次次拍打著Linda還在掙扎但逐漸消退的意志，彷彿她被困在命運裡，沒有資格決定掙脫。
《媽的踹爆你》的英文片名"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若我有腿，我會踹你）在片中沒被解釋過，但那句話捕捉到想反抗卻又無力的憤怒感受。如果Linda有腿，如果她有自主權、能走能跑能離開，那麼她會踹你，但她沒有腿，因為她被困住了。
這部片沒有簡單的答案，沒有救贖，沒有釋放情感的收尾，當然更沒有白馬王子來相救。它呈現的是代價，那是身為人母註定被壟罩著的緊繃感與受困感。片中曾出現過的倉鼠，原本是女兒想要的寵物，但倉鼠的命運卻暗示著Linda最黑暗的渴望——她忍不住想擺脫某個原以為可愛但真正養起來卻無比痛苦的生物。
編導Mary Bronstein拒絕浪漫化或美化母職，她質疑社會對母親的期待。Linda並不軟弱也不低能，但Linda仍然失敗了，這是整個系統完全孤立母親的必然結果，也是編導Mary Bronstein有親自經歷過的感受。她女兒七歲時罹病，於是母女從紐約搬到聖地牙哥的汽車旅館住了八個月（原以為六周就足夠），因為女兒在此可以得到適當的治療，當時她的丈夫Ronald Bronstein正在紐約擔任Safdie兄弟作品《失速夜狂奔》的共同編劇兼剪輯（Ronald Bronstein常常與Safdie兄弟合作），而Mary Bronstein的心理健康快速惡化，她會邊喝酒邊吞一堆速食、糖果與微波餐，感受到嚴重的存在危機，好像自己要消失在手上的任務裡了，等到治療結束，Mary Bronstein已經感覺認不出自己，是以《媽的踹爆你》的構想開始萌芽。
我想，正是因為編導自己確實行經過地獄，因此不願給出一個假意的溫馨收尾、或是勉強凹成自我賦權的結局，因為她非常確定事實不是那樣，而總有人該明確地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