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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觀測#948] 阻嚇力就是想像力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在臺灣每次有凶案,大家普遍都認為是因為刑罰太輕所以欠缺阻嚇力。這點在古代中國也一樣,古代中國也經常有凶惡的犯罪,大家也是認為應該用重刑去阻嚇的,當然不像現代一樣只是處決了犯人就滿意,古中國認為,痛快的讓犯人死去根本就不具有阻嚇力,現代那種注射或者槍決能阻嚇犯人才有鬼。

單純的「殺人償命」,顯然是不能阻嚇犯罪的,要怎樣才能夠增加阻嚇力呢?首先是從廣度開始,那就是增加範圍,不僅要處決犯人也要處決犯人的親人甚至同鄉同學,所以發明了連坐與族誅;然後就是深度,也就是增加處決的虐待與痛苦程度,所以就發明了像五馬分屍,凌遲,烹刑,火刑等,以及一些免得讀者不舒服而不說的方式出來。

但最後的結果也是顯然的,酷刑去到明朝是頂點,九族也不用夠用在明朝曾經誅過十族;然後凌遲甚麼的也是很常用。然而,還是阻嚇不了全部人,就是有人不論你誅多少族還是有多殘酷的刑罰,他還是會犯下重罪,阻嚇力還是不夠。

可能是因為科技限制,中國人也無法發明更具阻嚇力的刑罰了,所以就只能停在這瓶頸。結果是,明朝刑罰既殘酷牽連又廣,治安也沒有因此變好。

都那麼殘酷了,為何沒有阻嚇力呢?難道犯人不怕死嗎?不怕死也會怕痛吧?難道連痛也不怕嗎?中國人去到最後都想不到答案。就被迫進入人權時代了,所有酷刑都被禁止,族誅也被取消了,連死刑都要用痛苦最少化的注射方式,還要尊重受刑人的私隱,處決不公開給觀眾看,之前還需要進行非常嚴格漫長的審訊。不像包青天一樣判了罪就立即動手,如果死亡,痛苦與殘酷是阻嚇力之源,那現代的司法系統,阻嚇力一定低過明朝。

話說,香港成為殖民地初期,香港的本地華人居民就抱怨英國人的法律沒有阻嚇力,為甚麼呢?因為香港十九世紀的囚犯,雖然有鞭刑,但每天有肉有菜有飯,華人覺得在有飯吃有床睡的地方,怎可能阻嚇任何犯罪呢?

然而,如果我問,大家要不要去搶劫呢?大家那麼想翻身,搶劫就翻身了,就算失敗了,也只是坐牢,坐牢又不用死,應該阻嚇不了你們吧。我想大概 90% 的人都不會理我,這九成人被坐牢阻嚇了,光是坐牢甚至罰款都可以阻嚇他們。他們不少平時會覺得坐牢沒甚麼大不了,不足以阻嚇任何犯罪。

坐牢真的有如他們說的那麼爽,那麼沒阻嚇力嗎?聽說北歐有些很爽的牢,那些另作別類。但是我認識坐過牢的朋友親戚都有,我就沒聽過他們想要回到牢裡的。夏天沒冷氣冬天沒暖氣,每天的起床作息時間沒有選擇,沒得玩手機,食物枯燥,沒得與朋友親人聚會,坐牢是非常不舒適又白費人生的事情。坐過牢的人大多很恐懼再坐牢。

至於那些說自己不怕坐牢的人,也就是「聲稱坐牢阻嚇不了自己」的人,我也接觸過不少。社運界就最多說自己大不了坐幾年就出來的好漢。但是我聽到會這樣說的人,大多有幾個特質,第一,他們通常沒坐過牢;第二,他們通常比較年輕。然後當中有一些後來真的坐過牢之後,我就沒聽過他們說不怕坐牢,當然我不會刻意挑起這話題。

他們坐牢之前,坐牢對他們阻嚇力不大;他們坐牢之後,坐牢對他們的阻嚇力變大。

那我就在想,到底坐牢前後有甚麼改變了他們?其實也是很明顯的,在坐牢之前,他們想像不到坐牢是多痛苦;在坐牢之後,他們不需要想像也知道坐牢有多痛苦。主觀想像覺得坐牢就只是吃閒飯,那時就不太有阻嚇力;對確定坐牢是辛苦的人,就很有阻嚇力。

那是否意味著,「阻嚇力」不是源自刑罰本身,而是源自那個人對刑罰的想像?對於想像力低,或者樂觀自信的人,他們想像不到坐牢是怎樣的,或者覺得坐牢是很輕鬆的,所以就沒有阻嚇力。但如果一開始就對坐牢有很可怕的想像,知道這危害自己的前途,會浪費很多賺錢的機會,或者膽小的人,他們就算沒坐過牢,也會很有阻嚇力;至於那些坐過的人,他們不用想像,所以也一樣有阻嚇力。

那是否代表,「阻嚇力」的本質其實就是「想像力」?這也是為何死刑存在那麼多年,還是有人會犯死刑的原因,不少人都怕死,那當然能阻嚇他們,但他們以為人人都怕死,那就肯定是錯誤的。在中世紀時的北歐維京人,或者現代的宗教狂熱戰士為何會做一些不要命的事情?那是因為他們對死亡的想像是美好的,維京人戰士死後會去瓦爾哈拉,每天飲宴戰鬥耍樂;有些宗教則說你為宗教而死,你肉體逝去你的靈魂會上天堂,既然死亡對他們是美好的,那死亡當然不能阻止他們。

那就是因為大家對死亡的想像不一樣,你想像死亡是你的家人會傷心,你會消失,你會下地獄,那麼你就會怕死;如果你想像的是上天堂,或者你現在很痛苦,死了至少不會痛苦,你就不會怕死。我也看過很多人自稱不怕死,但危險在眼前時又看起來很怕死,然後我在想,他說的時候根本沒想像過死亡的模樣,但他真的遇上死亡的可能時,就想像到了。

所以那些小時候經歷很多痛苦的人,反而很少會說自己不怕痛不怕死的,因為他們經歷過了,對於辛苦,痛苦,死亡的經驗都多,所以他們不會輕言自己不怕任何東西。他們真的會怕。相對而言,小時候過得好的人,因為經歷的痛苦比較少,所以他們對於痛苦的想像也比較貧乏,就較容易低估了那些痛苦有多可怕,才會說得出自己不怕。

因此我在想,阻嚇力之所以不足,並不是因為阻罰不夠可怕,而是大家對於刑罰的想像不夠可怕,如果社會上大部份人都因為資訊或媒體,讓人覺得坐牢這件事是很輕鬆的,犯重罪也不會判死刑,犯罪的人自然就會特別多。

就算你真的會判他死刑,以及坐牢很辛苦也沒用,因為他們在真的受刑之前,他們是根據腦子裡想像的版本去行事的,而這個版本跟現實可以毫無關係,因為他純是想像的。像死刑這種事,一般人經歷完一次知道死亡很可怕時,已經沒有機會讓他修正想像了,不像坐牢一樣坐完之後會覺得坐牢很可怕,死刑之後才覺得死刑很可怕而被阻嚇了的人應該不太存在。

這也解釋了為何死刑存在,然後還是有人犯的原因,因為他們的腦子裡不是很重視這件事,或低估了這件事,或者不理解這件事。不論你刑罰是甚麼,只要他們沒這種想像,那就沒有阻嚇力。

那麼要阻嚇犯罪,重點應該是修正人類對後果的想像。那應該是一個媒體的事情,這也解釋了為何宗教信仰較重的地方,犯罪率會較低,不一定是因為信教的人比較有道德。只是他們有一個想像中的神與地獄等著他們。倒過來說,媒體不斷宣揚低估犯罪所導致的結果,或者覺得除了現實之外沒有東西是懲罰的無神論,應該會增加犯罪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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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的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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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介意觸及一些可能你們覺得很敏感的問題,例如臺灣為何不是獨立國家呢?如何穩固中港臺的人的基本人權?要如何面對中國那不可定的未來,會帶來經濟、政治和主權上的種種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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