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志閣的居民可陸續回家拿取個人物品。」
新聞標題如是寫着。宏志閣,是八棟中唯一沒有被波及的大樓。在那裏居住的人,卻都須暫時遷出。因為昔日名為家的地方,此刻已成為歷史的傷痕,及災難唯一的見證。
我看見那些居民匆匆忙忙地行走,有的神色凝重;有的焦急,手提着大小家電撤出;有的一派輕鬆,笑着受訪感謝上主,一家平安的喜悅,蓋過被羣起攻之的恐懼。
悲傷沒有消失,但慢慢沉澱。畢竟人難以長期痛苦,總要找些鼓舞人心的故事,稍為平復心情。例如開門勇救鄰居的李先生;抱着嬰兒從23樓狂奔逃出火海的外傭姐姐;及時警覺,與鄰居搭𨋢「博一博」倖存的數人。人性的光輝,在長夜中透出微光,稍稍撫慰生者。
災民陰陽永隔,流離失所的痛苦,都是我無法體會的。只是,當我看到新聞報導,心中除了同情憐憫,亦難免會閃過無數念頭。例如好奇宏志閣的居民,他們此刻會作何感想?是自覺幸運,還是同感悲傷?我又會想到,宏福苑中許多人窮其一生努力,換來一方居所,在這裏生兒育女,組織家庭,只為將人生所有事物都建築在這大樓之上。這大樓原是虛幻的。新市鎮的發展是難料的。居屋抽籤是隨機的。入住幾座幾室,都是無法決定的。亡歿的人沒有過錯,倖存的人也沒有功德。所有事物都是偶然。牙痛出門看醫生的人得生。送外賣上樓的人得死。如果地基是偶然的,隨時倒塌,理性的人不會在上面建造任何東西。但如果人生是偶然的,隨時倒塌,人們還是只能在上面建造所有東西,否則如何?於是你必然只能接受這偶然而然,然後日夜祈禱,祈求慈愛上帝不要用一把大火將你的一切燒滅淨絕,就這樣戰戰兢兢平穩到晚年,已是人世最好之結局。
但期待的結局沒有到來。鬼火就在你面前熊熊燃燒。宏志閣的居民,看到旁邊地獄般的景象,大概都已說不出話來。是要抬頭做個驕傲的倖存者,還是低頭沉思生命的荒涼與荒謬,好像,都沒有太大分別。總之許多年後,當災難成為記憶,他們的兒女都長大成人,這時候就會輪到他們,窮其一生努力,換來一方居所,在這裏生兒育女,組織家庭,只為將人生所有事物都建築在這大樓,又或那大樓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