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誠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種會被命運眷顧的人。
不是因為他不努力,也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事情總會在「快要成功」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失敗。
就像有人刻意在背後計算好時間,只等他露出一點期待的表情,就立刻把結果推向另一個方向。這種感覺很難向別人說清楚,因為每一件倒楣的事單獨看起來,都合理得令人無法反駁。
小學時,他為了一次作文比賽熬夜修改了好幾遍,老師也私下稱讚過他的文筆。結果成績公布那天,他的名字排在第二名,只差第一名一分。
老師拍著他的肩說:「你已經很棒了。」可那句話並沒有讓他好過,反而像是在提醒他——你永遠都只能到這裡,不能再往前一步。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差一點」可能會成為一種詛咒。
這種「差一點」一路跟著他長大。
國中會考時,他的成績足以進入理想的學校,卻因為一題電腦閱卷錯誤,最後名次往後掉了一個區間。申訴流程走完時,名額早已補滿。升學老師語氣溫和地說:「這種事很常見。」
林志誠點頭,卻在心裡默默記下——原來這麼「常見」的事,總是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高中之後,他開始學會不抱期待。
同學在考前祈禱、拜文昌、互相打氣時,他只是安靜地寫完考卷,然後等結果降臨。他發現,只要自己沒有期待,成績出來時的失落就不會那麼強烈。這不是成熟,而是一種自我保護。
因為他很清楚,一旦對未來產生希望,命運就會立刻證明給他看——那是多餘的。
出了社會後,倒楣並沒有因為成長而停止,反而變得更具體、更殘忍。
第一份工作,公司在他報到的第三個月宣布部門裁撤;第二份工作,他努力撐過試用期,卻在正式轉正前一週遇上公司被併購;第三份工作,他的直屬主管捲入內部糾紛,整個團隊被解散。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某種「不祥之人」,只要出現,就會讓事情走向最壞的結局。
最諷刺的是,他明明沒有犯錯。
加班、配合、準時交件、從不遲到,該做的事情一樣不少,卻永遠輪不到好結果。當同事安慰他說「現在景氣不好」時,他只能勉強笑笑。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就算景氣回暖,第一個被淘汰的,依然會是自己。
這不是悲觀,而是一種被反覆驗證過的經驗。
生活中的小事,也沒有放過他。
下雨天忘了帶傘、搭捷運剛好錯過末班車、買回家的食物不是打翻就是變質;抽獎活動永遠只拿得到參加獎,甚至連發票對獎時,他都能完美避開所有中獎號碼。
朋友總笑著說他「很衰」,一開始他還會否認,後來乾脆不再解釋,因為他自己也開始相信這個形容。
真正讓他感到恐懼的,是那些「無法解釋」的巧合。
像是他只要臨時起意改變路線,就一定會避開原本會出事故的地方;但只要照原計畫行動,意外就會準時發生在他身上。這不是幸運,而是一種被提前標記的倒楣。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早就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安排好,只是每一步都被刻意推向失敗。
某天深夜,他躺在床上,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總量守恆」呢?
如果世界上的運氣是固定的,有人得到,就一定有人失去;那麼自己,會不會就是那個被選中承擔不幸的人?
這個想法一開始讓他覺得荒謬,卻在越想越多的時候,變得難以否認。因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
他開始注意別人。
注意那些總是剛好被幸運選中的人。
升職、加薪、結婚、生子、投資成功,一切順利得不像現實。
林志誠不羨慕,他只是想知道,這些「順利」,是不是來自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某個人承受了本該分攤的不幸,才讓其他人得以平安無事地向前。
有時候,他甚至會在心裡開玩笑。
如果真的有人在分配運氣,那自己一定是那個最容易被忽略的選項。反正他已經習慣了,再多一點倒楣也無所謂。這種想法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好像只要接受了這個定位,就不必再為失敗感到難過。
只是他沒有發現,這種平靜,其實是一種慢慢被磨掉的希望。
直到那一天,他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商店,看著電視新聞裡正在播報中獎名單。
螢幕上的人歡呼、落淚、擁抱,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替他們慶祝。林志誠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拿著一張什麼都沒中的彩券,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他不是想要變有錢,只是第一次那麼強烈地想知道——為什麼從來不會是我?
那天晚上下班後,他沒有直接回家。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穿過熟悉又陌生的巷弄,彷彿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把那些累積多年的不順利甩在身後。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只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某一天,他可能會連「期待失敗」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那條幾乎沒有人注意的小巷裡,他看見了一間奇怪的店。
招牌老舊、燈光昏暗,像是從很久以前就存在,又像是今天才突然出現。店門半掩,裡面安靜得不像營業中的店鋪。林志誠站在門口,心臟不自覺地跳得比平常快。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停下腳步,只覺得自己好像,終於走到了某個「不該出現,卻一定會出現」的地方。
那一刻,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即將改變。
他只是單純地想,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什麼能解釋他長年以來的倒楣,那麼不管代價是什麼,他至少想聽聽看答案。因為對一個從來沒有被命運善待過的人來說,最殘忍的不是不幸,而是連「為什麼會不幸」,都沒有人願意告訴你。
店裡的人抬起頭時,林志誠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坐在櫃檯後面的應該是一個年紀很大的人,至少看起來要和這間老舊的小店相襯。但實際出現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神情冷靜得近乎冷淡。
那種冷靜不像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長時間重複做同一件事之後,自然而然留下的痕跡。
年輕人沒有問他要做什麼,也沒有開口招呼。
他只是低頭看著桌上的平板,手指滑動著某些林志誠看不懂的頁面,像是在確認資料。
過了幾秒,他才淡淡地說了一句:「你過得不順,不是最近的事。」
這句話沒有疑問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被確認過的結果。林志誠站在原地,突然有一種被看穿的錯覺。
林志誠試著解釋,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那些累積多年的失敗與錯過,一旦要用語言整理出來,就顯得瑣碎又可笑。
年輕人沒有等他說完,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不用解釋,我看得到。」那語氣不像安慰,更像是在處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案例。
這種態度,反而讓林志誠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倒楣被當成一件「真實存在的問題」。
「你只是運氣不在你身上。」
年輕人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天氣。他解釋,運氣不是新生成的東西,而是一種會被分配、被轉移的資源。有些人拿得多,有些人長期被拿走,久了之後,人生自然會失衡。
林志誠聽著,心裡卻異常安靜,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麼簡單的方式,說明他這麼多年來的困境。
所謂的「借運」,在年輕人口中,聽起來不像交易。
他形容那更像是暫時調整,把原本不在你身上的那一份,先移回來使用。不是改命,也不是創造奇蹟,只是把事情拉回一個「比較合理的位置」。他刻意強調了「暫時」這個詞,但說得太自然了,反而讓人忽略其中的重量。
年輕人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那不是手寫的符紙,而是一張像是從印表機印出來的說明文件,上面列著幾條簡單的規則。字句清楚、沒有修辭,像是某種使用說明。不能用在不正當的事情上,不能直接傷害他人,當事情順得過頭時,要記得停下來。
這些話不像警告,更像是早就被驗證過無數次後留下的備註。
簽名的過程很快。
年輕人把筆遞過來時,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彷彿這個動作本身不需要被重視。林志誠簽下名字,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猶豫或恐懼,反而有一種奇怪的放鬆感。沒有任何異象發生,店裡依舊安靜,年輕人只是把文件收起來,像是完成了一項例行流程。
改變並沒有立刻出現。
直到隔天早上,林志誠趕上了一班平時總是錯過的公車,他才微微皺了一下眉。接著是工作上突然順利的溝通、主管態度的轉變、原本卡住的事情一一被放行。
這些變化單獨看來都不足以讓人起疑,但當它們接連發生時,他開始感覺到某種不熟悉的輕鬆。
幾天之內,好事像是被排好順序一樣出現。
他負責的專案得到肯定,會議上第一次有人主動聽他說完意見,下班後隨手買的彩券,竟然中了小獎。這些事情並不誇張,卻精準地落在他過去「永遠得不到」的那些位置上。那種感覺,與其說是幸運,不如說是某個缺口,終於被補上了。
更明顯的,是他自己的改變。
他開始在做決定時,不再先預設失敗,而是自然地往「可能會成功」的方向思考。這種轉變,讓他的表現看起來更加自信,也更容易被接受。
旁人以為他終於開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努力換來的成長,而是整個世界,突然不再刻意與他作對。
順利帶來的回饋很快累積起來。
加薪、獎金、升職的機會,一件件出現在他的生活裡,像是遲到了很久,現在一次補齊。朋友為他高興,他也笑得真誠,卻在某個瞬間,感到一絲難以形容的不真實。
因為這一切來得太剛好,幾乎沒有留下任何他曾經努力掙扎過的痕跡。
他偶爾會想起那個年輕人說過的話。
「運氣不是沒有,只是換人用。」
這句話原本被他當成一種說法,現在卻像是在腦中反覆播放。他試著說服自己,這只是心理作用,世界本來就充滿巧合。只要自己沒有刻意做壞事,這樣的順利應該不算越界。
直到他開始注意到身邊的人。
某位同事因為一次小失誤被降職,朋友投資失敗,原本過得不錯的人,突然接連遇上狀況。
林志誠聽著他們的抱怨,心裡浮現一種說不出口的異樣感。他很快把這些聯想壓下去,告訴自己,世界每天都有人倒楣,沒必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套。
他沒有回頭去找那間店。
一方面是因為沒有理由,另一方面,是因為他不想破壞現在的狀態。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站在世界「正常的一邊」。只要不多想,不多問,那些順利就還能繼續下去。
這種想法,讓他選擇忽略規則裡那些被寫得很小的提醒。
某個夜晚,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那張臉看起來比以前輕鬆,眼神也不再總是防備。這讓他感到安心,卻同時生出一點說不清的距離感。因為他很清楚,這樣的狀態並不是靠他一路撐過來的,而是某天,被人輕描淡寫地調整過。
林志誠心裡隱約明白,有些東西之所以看起來合理,是因為真正的代價,還沒有被攤開來看。
真正讓他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是在公司同事的抱怨裡。
小張因一個簡單的文書錯誤被主管責罵,他的態度異常嚴厲,彷彿這是一件天大的過錯。
林志誠聽著,心裡微微一緊,但他很快又告訴自己,這只是偶然,每個人都有低潮期。
然而,隨著接二連三的狀況出現,他開始覺得,這些事情與自己最近的順利,似乎有某種微妙的關聯。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邊回想整個月的經歷。
自己幾乎每天都順利完成工作,抽彩券也中小獎,生活中連小麻煩都消失了。可是腦中突然浮現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同事因小錯被降職,朋友投資失敗,連街坊的小意外都剛好發生在他得到好運的那幾天。
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獲得的順利,並非沒有代價。
隔天早上,他走在路上,看見一名陌生人跌倒,手中的物品散落一地。
奇怪的是,跌倒的瞬間,他心裡閃過一絲不對勁的感覺,好像那個瞬間是因為他才發生的。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想前幾天自己的人生節奏——每一次順利的時刻,似乎都和別人的不幸交錯重疊。
這種感覺像是一種隱形的線,悄悄連結著他的幸運與他人的倒楣。
他的焦慮開始擴散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本來輕鬆的小事,現在都讓他心裡緊繃。他提案被採納的那天,想到的是同事的失敗;升職的消息傳來,他腦中浮現的卻是朋友投資失利的臉。
這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像潮水般湧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放棄所有順利,只為讓世界回到「平衡」。
他試著向朋友尋求建議,卻發現沒有人能理解。
朋友聽到他說的話,只覺得他太悲觀、太小題大做。林志誠無法解釋這種隱形的連結,也無法用理性說服自己,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
每當別人談論順利的事情,他的心底都會閃過一種罪惡感,像是自己在享受的同時,正在吞噬別人的命運。
那週,他偶然在社群上看到一則新聞:一名投資失敗的朋友家中遭遇火災。
當他看著新聞中的細節,腦中所有巧合像連鎖反應般爆開。彩券中的小獎、升職通知、工作順利——這些順利的背後,竟是別人的不幸作為對應。
林志誠全身冰冷,腦袋一片空白,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沉重的心理壓迫。
回到家裡,他翻出那張年輕人給的文件。
原本細小的規則此刻像巨石壓在胸口——「借運不能傷害他人」的文字,被無限放大。
林志誠開始覺得,自己過去的每一次順利,或許都在無形中觸碰了這條規則的邊界。
他的手心發汗,腦中不斷浮現別人的痛苦影像,心裡湧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夜晚,他睡不著,躺在床上回想最近的人生。
每一件小小的順利都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湖中,漣漪卻擴散到了別人的生活。
林志誠突然意識到,世界不是只屬於自己,運氣背後有人付出的代價。這種想法像鐵塊壓在胸口,讓他呼吸困難,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從此停止一切追求順利的行動。
隔天,他小心觀察身邊的人。
同事、小學朋友、甚至路上的陌生人,每一個不順的瞬間,都會讓他心跳加速。
林志誠開始試圖計算:這是否真的只是巧合,還是自己借運帶來的必然結果?
他不再輕易笑,也不再輕易接受好消息,每一次順利,都伴隨著恐懼與自責,像毒液慢慢侵蝕心靈。
林志誠想聯絡那個年輕人,希望得到解釋。
然而無論他如何尋找,那間小店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在城市的街角。過去的聯繫方式也無法使用,甚至平板裡的文件彷彿蒸發,只剩下他心中清晰的文字。
孤獨與無助感充斥著整個夜晚,他感到自己被困在一個無形的規則網中,沒有出口,也無法退回。
他試著告訴自己,這只是心理作用。
可當他看到街角小孩跌倒,路人被小車擦過,甚至樓下鄰居家裡突然停電時,他心中涌起一種難以抑制的恐懼——這些「不幸」真的與自己有關。
每一次順利背後,他都能感覺到對應的損失和痛苦像陰影般跟著他,無處可逃。
工作上,他開始變得退縮。
每一次同事誇讚他的專案,他都感到內疚;每一次獎金發放,他都在心裡默默計算可能帶來的負面後果。他甚至不敢再提出新企劃,只因為害怕自己的成功會成為別人倒楣的原因。
心理的壓力像重錘一般,逐漸讓他無法呼吸,也無法專注。
朋友約他出去喝酒,他拒絕了。
不只是社交的懶散,而是源於恐懼:他不想再帶來任何不幸。林志誠開始自我隔離,試圖避免接觸任何人。每一次與世界互動,都像在踩一個隱形地雷,他隨時擔心自己的順利會傷害到他人。
這種恐懼逐漸把他推向孤立,甚至影響到日常生活。
他想,如果自己放棄順利,是不是就能停止傷害別人?
然而即便不再追求升職、獎金,日常中的巧合與小幸運仍然發生,對應的人卻接連遇到挫折。林志誠感到無力——這不只是心理作用,也不是單純巧合。
他真正理解,借運的規則早已開始作用,而他只是一個被動的參與者,無法控制流程。
夜深人靜時,他再度翻看那張文件。
上面最後一條規則:「當順利過多時,要停止使用。」過去看似無關痛癢的小字,如今像針扎進胸口。
林志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跨過了界線。
那些順利並非純粹幸福,而是一種負擔,每一次喜悅背後,都有人在承受痛苦,而他無力干涉或修正。
整個城市的夜晚都變得沉重起來。
林志誠走在街道上,彷彿每個光亮的窗口、每個笑著的人,都在無聲提醒他——幸運與倒楣,本就成對存在,而自己只是介入了其中。心底的罪惡感如同洪水般洶湧,他明白,從此以後,他的人生將不再單純是順利的喜悅,而是一場與責任、恐懼和不公平共存的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