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2026）就是那種元素極其詭異、執行又差勁到你會覺得難看得有點「好看」的電影，它絕對有成為cult片的潛力，時間會證明，而且也非常適合拿來做成K歌場，讓大家跟著Charli XCX一邊歡唱一邊吐槽劇情。
Emerald Fennell拍《”咆哮山莊”》，其實讓我想到當初Sofia Coppola拍《凡爾賽拜金女》（Marie Antoinette，2006），兩人都下了重本挑戰時代劇，卻壓根沒仔細考究時代，不僅主演的外型和言行舉止顛覆預期，還刻意頻繁使用令人「出戲」的現代流行／搖滾配樂，風格美學既強烈又任性，將合理性拋得遠遠的，可謂達到挑釁觀眾的地步。
但兩者差就差在，瑪麗安東尼皇后是個聲名狼藉的歷史人物，公眾人物一旦過世久了，他們的形象和事蹟就會逐漸變成「公共財」，供後世創作者盡情惡搞、二創；況且，Coppola某種程度上是在替瑪麗皇后平反，透過Coppola破格、疏離的手法，我們能明白她在當代以偏離歷史父權敘事的角度，重新詮釋「惡女」之形成，背後的意圖是什麼——雖說如此，當年《凡爾賽拜金女》在坎城主競賽首映時，仍被噓到爆。（關於《凡爾賽拜金女》更詳盡的討論，詳見我去年刊登於釀電影的文章）
然而，《”咆哮山莊”》是立基於家喻戶曉的經典小說，它不但有所本，還有原著作者當初欲藉故事傳遞的核心思維與理念。
改編是個曠日廢時、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尤其是將充滿想像空間的文字影像化時——我們鮮少見到讓影視觀眾與原著黨皆滿意的例子，創作者要嘛得罪一邊，要嘛令兩邊受眾都生厭，所以我想，各大導演們都是基於「熱愛」，才會動身翻拍文學作品。那麼，在這股熱愛的前提上，若不還原、或至少順著原著作者的中心思想走，還刻意破壞、忤逆原著精神，到底圖的是什麼呢？
所以，Fennell與Coppola的差距，不僅在於Fennell不像Coppola出身電影世家、擁有超長的霹靂力矩和耍任性的本錢，又廣受業界與獎季的偏愛，才得以時至中年，仍能持續創作一部又一部滿懷少女心的電影（此非貶義，我也是偏愛Sofia Coppola的其中一員）；更在於Fennell似乎省略了《咆哮山莊》故事最精髓的意旨——種族與階級的隔閡、野性與文明的衝突、復仇引發的悲劇與和解——並過度放大當中的情慾成分。
Emerald Fennell於訪談中不斷強調她是想藉由電影，重現少女時期閱讀《咆哮山莊》獲得的感受，導致全片的情緒、氛圍和感官刺激，走在了劇情與角色之前，她甚至假鬼假怪地將片名加了＂＂上下引號，試圖提醒觀眾：這不是你預期的咆哮山莊，而是THE／辣個「咆哮山莊」。
確實，身為孤兒加上少數族裔的男主角Heathcliff，從小被女主角Catherine一家收養、虐待，落魄離開之後展開絕地復仇，回來征服山莊的劇情，就「馴服與被馴服」的位階轉移而言，蠻適合把它想成古裝版《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的（小murmur：講到格雷，就想到Dakoata Johnson的形象與氣質或許還比Margot Robbie更適合飾演Catherine，雖然Dakota感覺挺聰明，不會那麼戀愛腦......）；但Emerald Fennell自從《花漾女子》（Promising Young Woman，2020）便展現她的致命問題，那正是：概念有趣，執行欠佳。
《花漾女子》拋出女主「刻意讓自己被撿屍」的復仇計畫，開場便十分吸引人，但隨劇情進展，會發現她的計畫實際上十分粗糙，且缺乏驚喜；《”咆哮山莊”》煞有介事地將現代化的服裝、美術、音樂，集結成看似新潮、反骨的視聽大雜燴，卻沒有提煉出故事的現代性，導致形式與內容嚴重斷裂，而角色間受性慾驅使的拖沓推拉，窄化了電影的格局，性別觀念甚至還比艾蜜莉．勃朗特寫下原著的19世紀更開倒車。
其實，《”咆哮山莊”》前半段一些大膽的情慾戲碼，還讓我覺得有點意思（尤其是那場細想挺不衛生又有點好笑的「含手指」定情戲），並聯想到令Nicole Kidman榮獲威尼斯影后、A24出品之《乖女孩》（Babygirl，2024）。
若真有意深掘女性情慾，Emerald Fennell大可走得更極端、更離經叛道，直接大改特改，讓Catherine反過來用性愛征服Heathcliff，或以肚中孩子為籌碼威脅老公Edgar；但Fennell卻選擇砍掉原著下半部的第二代大和解，將電影斷在Catherine之死，甚至還是因為跟Heathcliff鬧脾氣，不諒解對方為了氣自己另娶他人，憂思過重引發敗血症而一屍兩命！原著中Catherine起碼是因難產過世（確實是在醫療不發達的年代，女性常面臨之風險），《”咆哮山莊”》大費周章描繪女性探索情慾的掙扎與禁忌，最後卻落下這種結論，像在懲罰偷歡的女主角——欲求不滿的下場，就是跟爬滿身體的水蛭一起慘死在床榻上——實在令人無語。
話說如此，本片的場景美術在大銀幕觀賞還是挺過癮的
回到本文開頭所言，會覺得《”咆哮山莊”》難看到有點好看，是因為我彷彿見到劇組各部門在Emerald Fennell駕駛的拼裝失控馬車上，竭力發揮所長，用玩心大開的態度，實踐導演的究極春夢——無論是大量soft porn般浮誇又直接的性暗示鏡頭、對Jacob Elordi肉體的瘋狂意淫（我就問那個充滿疤痕的健壯背部特寫到底要拍幾次？）、走火入魔般以空間展現角色心境的美術（Catherine像皮膚般的房間壁紙、酒鬼老爸死亡時一旁堆積如山的酒瓶造景），還是Charli XCX電氣感滿滿的流行唱腔（同名專輯倒是真的好聽，是平常可以循環播放的那種）.......如此迥異的元素，能同時出現在一部取材自世界經典名著的電影中，本身就有夠獵奇，而且當今大片廠居然願意讓新銳女導演如此放飛自我，也足見好萊塢的潮流真的在改變中。
挺喜歡以Catherine皮膚為意象設計的臥房，牆面上甚至有血管
別的不說，本片倒是真的有拍出Jacob Elordi的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