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喜愛導演Dominik Moll前作《追兇12夜》(The Night of The 12th,2022),因此對《137號案件》(Case 137,2025)懷抱高度期待,結果是有符合我的預期的,法國電影在「清晰闡義」這點真是厲害,但必須說,本片扎實、樸素、嚴謹又冷靜的風格,並不是會讓人立刻感到驚豔的那種——至少,放在各路大師比拚藝術技巧的坎城影展主競賽,它的競爭力和話題性都顯得相對不足。
與《追兇12夜》相同,《137號案件》也聚焦在警員徒勞無功的搜查上,但這回並非調查懸案的兇手,而將矛頭指向警政內部:黃背心運動期間,一名20歲的電工學徒,疑遭便衣警員以鎮暴槍擊中頭部,造成永久性的腦部損傷,而隸屬法國國家警察監察總署 (IGPN)的史黛芬妮,必須想方設法還原真相、拼湊證據,找到開槍的違紀警員並究責。

IGPN辦案第一步,回到現場,試圖還原事發當下
身為陽剛職場中的少數,女性往往比男性同事更懂得如何以柔克剛,並隨情境變換態度與策略。面對擅長用文字遊戲替自己脫罪的老練警員,史黛芬妮平穩不發怒,僅播放客觀的影像證據,令對方自行描述影片內容,再由供詞中尋找著力點;面對害怕被報復而隱瞞目擊證據的飯店清潔人員(由《聖奧梅爾殺嬰案》主角Guslagie Malanda飾演),她則遊走道德邊緣,私下跟蹤對方,軟硬兼施地促使對方協助辦案。
在工作之外,《137號案件》也花了不少篇幅呈現史黛芬妮身為女兒、離婚的妻子與單親媽媽等多重社會角色的面向,為她增添有血有肉的「人味」。

Guslagie Malanda一出現,《聖奧梅爾殺嬰案》的畫面立刻浮現在眼前
Dominik Moll工整、嚴密地拼貼來自各方的證詞與說法,並將大量真實的手機錄像/監視影像混雜於虛構調查情節中,企圖表達在訊息散播愈來愈快的現代社會,人們卻愈來愈難互相理解。故事後段,出現一個讓案件倫理更加複雜的癥結點:受害青年一家與史黛芬妮是同鄉,受害者母親甚至擔任過史黛芬妮母親的居家照護員,主管機關因此質疑這層「關係」,導致史黛芬妮的觀點偏頗、有失公正。
這美其名是過分嚴謹,實際上就是有些牽強的指控,反倒令史黛芬妮道出全片最動人的陳述——「如果不同觀點都被視為敵意,那我們該如何共存?」是呀,她在警界待了二十年,周遭同事、孩子的爸都是警察,這又何嘗不是種觀點?位置會改變一個人的視野,這便是為何警察在鎮壓行動中,容易把手無寸鐵、沒有攻擊意圖的平凡人視為暴民;但只要你願意,或許慢下來一點,不依靠習慣和直覺來行動,還是可以努力換位思考,站在傷者的角度思考案件。而認錯絕非退步,是為了更好的將來所必經的陣痛。

監視畫面、手機銀幕、電腦桌面......混雜多樣的影像媒介,是本片一大特色
「妳做得很好,但妳的工作有什麼意義?」
相較大多數「絕望系」刑偵故事,竭力描繪求而不得真相的痛苦,《137號案件》的無奈反而來自於真相近在咫尺,法律的限制卻將顯而易見的事實愈推愈遠。
四處奔波蒐證後,史黛芬妮終於鎖定兩位開槍的警員,但科學鑑定難以判斷是兩發子彈中的哪一發擊中受害者,因此無法起訴任一警員(簡直可稱為「薛丁格的兇手」),儘管鎮暴槍在事發當下射擊距離的誤差只有四公分,可想而知警員是違紀瞄準受害者頭部,但如此「想當然耳」的推斷,卻無法成為呈堂證據。史黛芬妮的調查走到最後一步,卻在此功虧一簣,一路跟隨辦案進程的我們,肯定也會為她感到憋屈。
Dominik Moll冷硬的社會寫實風格,正如電影中呈現的IGPN工作一般,誰都不討好,既不給觀眾暢快的結局,還把媒體界、警界、法律界和白人菁英通通得罪一輪,但這種「做自己」的膽識,正是我欣賞的。
其中關於違紀的BRI(搜查及干預旅)特警隊之描繪更是犀利——2015年巴黎恐攻時,BRI立下保家衛國功勞,卻因此能在爾後多起誤傷平民事件中全身而退,彷彿大眾都對他們的散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警界既有惡習,終將劣幣驅逐良幣,漸漸逼走認真、有良知的守法警員。

史黛芬妮的職業處境正如此構圖,被來自各方的壓力擠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