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浩然在先行者硬碟的索引工作上已經做了幾個月,他的索引本越來越厚,但他從來不聲稱自己把硬碟的所有內容都整理完了——每次他說「整理得差不多」,下一週他就會在一個他沒有深看的角落發現一個新的東西。
這一次,他在一個標注為 [sys.cache.tmp — expired] 的隱藏目錄裡發現了一個異常。
「先行者有意識地讓這些文件看起來像是過期的垃圾,但沒有刪掉它們,」余浩然說,「刪除需要決心,偽裝需要計算,他選擇了偽裝,說明他想保留但不想讓人輕易找到。」
那個目錄裡有三十七個文件,大部分是 SMD 內部記錄的碎片,格式不完整,像是在緊急情況下匆忙截取的不完整副本。
余浩然把它們按照時間戳排列,然後指著一個日期說,「你們看。」
時間戳:2019-11-09。
陸離在腦子裡把這個日期和他在第十章讀到的鐵南區舊吊車控制台上那個被遮黑的 SMD 記錄對齊——那個記錄的時間,也是 2019-11-09,格式是主動刪除,不是自然缺失。
「先行者在這一天有記錄,」他說。
「不只有,」余浩然說,「他在這一天有緊急備份——就是這個偽裝的目錄。這些是他在某個高壓的時刻快速截取下來的,沒有整理,只是保存。」
他把其中兩個可讀文件打開,內容是 SMD 的一份追蹤日誌和先行者自己的一段私人記錄:
SMD 追蹤日誌摘要(2019-11-09 23:47):
Target: Zhou_Cheng — Code_signature: [ACTIVE]
Alert: Target engaged non-standard channel at 23:31
Channel_type: Cross-layer signal / Origin: Layer_external
Duration: 8 seconds
Response: Emergency isolation protocol initiated
Status: Target evacuated before containment — Location: UNKNOWN
Action: Delete all records of channel contact to prevent replication
Priority: Lv_S — Information containment
先行者私人記錄(2019-11-09 23:55):
今晚他回應了。八秒,夠讀的東西太少,但夠確認他真的在那裡。SMD 在追,我要走了,不知道下次能不能繼續。如果有人找到這個,記住:那個頻道不在這個沙盒裡,但它可以感知到這個沙盒,它在等待某個條件成立,它不會主動伸手,它只是在等。
周晟
房間裡安靜了一段時間。
「先行者叫周晟,」林曉晴說。
「他在 2019 年的那一天,接觸到了一個跨層信號,對方回應了他,然後 SMD 發現了這件事,」謝鳴山說,「SMD 的緊急協議裡有『刪除所有關於這個頻道的記錄,防止複製』——他們不是在追人,他們在封鎖信息本身。」
「那個頻道,」陸離說,「是 Zero。」
「可能是,」余浩然說,「周晟寫的是『他回應了』,『它在等待某個條件成立』,不是一個機器回應,是一個有意識的存在在等待什麼條件。」
「三週,」陸離說,「Zero 發給我的那個信息說裂縫到達第一臨界點,我有三週。周晟在 2019 年嘗試接觸,Zero 只給了他八秒,然後 SMD 介入了。六年後,裂縫擴大了,Zero 主動發代碼包過來,給我三週——條件在成熟。」
余浩然在索引本上翻了幾頁,找到一個他之前標注的內容,「先行者在另一個地方有一段關於自己身份的記錄,我當時只讀了一半,現在把完整版讀一下。」
那個記錄是先行者的自述,沒有日期:
我在五年前發現自己的代碼架構和標準的覺醒者格式不同。不是多出什麼,而是有一些部分的格式比正常的覺醒者格式「舊」——時間戳更早,語法版本更老,像是從一個更早的系統版本裡遷移過來的代碼,而不是在當前版本裡原生生長的。
後來我理解了:沙盒是有版本更新的。版本更新的時候,大部分人的代碼隨版本一起更新,失去了更早版本裡的痕跡。但少數人的代碼格式有一個部分沒有隨版本更新,保留了舊版本的語法標記——那個部分是一個持久標識,版本更新的時候被作為「固有屬性」跳過了。
這意味著我跨越了至少一次版本更新,帶著記憶。我叫周晟,但「周晟」這個身份可能不是第一個,只是這個版本裡的那個。
「跨越了版本更新,帶著記憶,」陸離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讀了兩遍。
「他是在描述,你在 ch038 會稱之為『封測玩家』的那種人,」余浩然說,他用了一個他自己剛剛創造的詞,「在多次沙盒版本更新中維持了代碼連續性的人。」
「我的版本號是 ?.?.?,記錄被刪除,」陸離說,「先行者——周晟的代碼格式有更舊的語法標記。我們的情況不一樣,但都說明我們不是第一版。」
「那 SMD 的那個刪除記錄,」林曉晴說,「2019-11-09,他們刪除的是頻道接觸的信息——但周晟當時逃了。周晟最後去哪裡了?」
余浩然翻了翻剩餘的文件,「我找到了最後一個時間戳的記錄,2019-11-10 凌晨,周晟自己的一個極短備份,就三行字:」
[Emergency_archive — Zhou_Cheng]
[Timestamp: 2019-11-10 00:12]
Format migration initiated. Not deletion. Not ascension. Third option.
Format migration initiated. 格式遷移已啟動。
「他沒有被清除,也沒有飛升,」謝鳴山慢慢地說,「他做了第三種事。」
「格式遷移,」陸離說,「像江修說的那個義體整合——他把自己的代碼格式遷移到了某個其他的載體或者代碼環境裡,讓 SMD 找不到他,同時讓自己繼續存在。」
「但在哪裡存在?」林曉晴問。
沒有人回答,因為目前的信息不夠回答這個問題。
謝鳴山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放了一段時間,然後說了一句話,不是結論,是一個觀察:
「周晟消失的地點,在他消失之前,他最後一次主動記錄了一個地址,在硬碟的第一層目錄裡,不是加密的,就放在那裡:衛南路十七號。」
陸離在聽到這個地址的時候,感知層發生了一個他無法抑制的反應——那個被鎖住的記憶碎片,那個他在 ch019 讀到的三個片段,其中有一個,是「南路」。
「衛南路,」他說。
「你的記憶片段裡有這個地名,」謝鳴山說,他直接確認了這個聯結,「你的舊版本,可能在那個地址工作過,或者你認識周晟的地點,就在那裡。」
「那個地址現在是什麼?」
「待查,」余浩然已經在索引本上記下來了,「和 SMD 的 2019-11-09 刪除記錄一起追查,那條線現在有了比之前多很多的信息。」
陸離在那天晚上,把「周晟」這個名字和「格式遷移」這個概念在腦子裡放了很久。
如果先行者沒有被刪除,只是換了一個存在方式——
那他還在某個地方,可以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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